《信報》《教育評論》 (
放不下心的家長
程介明
三月份的美國國家地理雜誌，裏面有一張跨頁的照片，紅的底色，上面一塊塊排列整齊的淺色小長方塊，粗看是很美麗的圖案，而實際上也是雜誌提供的電腦熒幕墻紙之一（見附圖）。細看一下，原來每一塊長方上面躺著一個人，都是男的，都在睡覺，睡姿不一，有蓋被的，有和衣的。原來是從高処拍下來的，那些長方塊，是一床床的蓆子。正在納悶，看看照片上方的蠅頭小字説明，卻嚇一跳。您道是什麽？原來是武漢某大學，新生入學的時候，大學為不放心的家長安排的臨時過夜設施。
我覺得，這張照片，應該載入中國教育史。世上絕大多數的家長都關心子女，他們都會關心子女的未來；在亞洲，特別是東亞，家長特別關心子女的教育，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子女的教育上面。我在本欄多次提過，這與以前多年以來的科舉息息相關，教育（或曰念書）從來就是獲取功名、出人頭地的唯一途徑，在中、日、韓形成了獨特的文化。但是，這張照片之所以值得注意，是這是已經被大學錄取的學生的家長，在中國，這是已經進了龍門的學生的家長。那麽，這些家長關心的就不再是功名，而是對於孩子第一次離開家庭獨立生活放不下心
而且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大片，逼得大學要採取臨時措施。這種對於孩子放不下心的程度，中國可以說是世界之冠。
最近，有些中國內地的家長，新春期間來香港旅遊，順便帶孩子訪問大學，好為將來入學做準備。這情形，就像香港的家長帶孩子到美國、英國看大學一樣。因爲接到家長的訪問要求不少，大學裏面負責外地招生的同事於是索性辦一個研討會，不作宣傳，估計三、五十家長到場。誰知開會時間還沒有到，已經坐滿了四百人的講堂，陸續進場的後來者把講堂的梯級都擠得滿滿的，少說也有五百人，還有不少站在門外往內觀望，就是不願意走。
散場了，不少家長圍著在場的大學同事不放。我問一下，各省的都有，近的有深圳、廣州，更多的是長沙、青島、成都、…
都説是趁著春節假期，自由行旅遊兼看大學。原來以爲能夠到校園逛一個圈就不錯了，想不到還能跟教務長、教授們直接交談。這些內地的家長，都是知識分子，有些是中學校長，有些是原來當教師現在營商的，也有些是在國企工作的。他們問的都是比較具體的問題，是代他們的孩子問的。然後最後介紹站在身後的孩子，幾乎是同一的口脗說：“我們這個孩子還是很不錯的，在學校裏面連年拿短跑冠軍，又是學校的書法家，…。”而孩子，則又一般都是很羞澀地、靦腆地笑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近年又不少場合接觸香港本地大學生的家長，有入了學的、有準備入學的、甚至也有還有兩年才畢業的。對於子女的升入大學，也是非常緊張，不過他們的子女一般看來自主性比較強，看得出不想在公開場合被人看作是父母的附屬品。不過家長的緊張，與內地的家長差別不大。
我常有一個想法，很希望家長考慮，這裡也拿來與讀者分享。家長關心子女，天經地義。問題是，父母關心子女的行動，對於子女是否真的有利。這裡有一個動機與效果的關係。動機良好，還要講究效果是否好。
人人都希望子女成材。什麽叫成材？恐怕許多家長就也許沒有好好想過。成材當然有許多方面，但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方面，是要子女成爲一個自立的、自信的、自理、自為的人。以前是領袖人物才需要具備這些素質，現在即使前綫的工作人員也必須具有這些素質。這些素質是怎樣來的？可以從群體生活中來，可以從獨立工作的磨練中來，但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是年輕人有沒有自己決策的經歷。也就是說，子女有沒有自己去拿主意的經歷。沒有這樣的經歷，他們就不懂得自己拿主意，也就不能自立、自信、自理、自為。
子女少的時候，需要父母替他們拿主意，因爲他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和經驗作決策。但是若父母不斷地替他們拿主意，他們就永遠沒有決策的經驗，就永遠不會拿主意。
一個常見的例子，孩子很小的時候，父母是不會讓孩子自己擁有錢的。孩子說要買蠟筆，父親買給他，或者拒絕，由父親決定；孩子要買Hello Kitty,父母決定買不買；孩子要買新款球鞋，父母決定買不買。孩子進了小學，到了三、四年級的時候，要不要每週一筆過給孩子自己的錢（比如説每週三十元）？往往使父母猶豫不決。許多父母不願意給，原因是怕孩子亂花錢。那也可以是真的：假如這些錢原來是用來買文具的，孩子拿了去買零食怎麽辦？假如這些錢原來是用來買小吃充飢的，孩子拿來買了一些混賬的小玩意怎麽辦？
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假如父母老是拿著決策權不放，孩子就永遠不懂得理財，既沒有理財成功的經驗，也沒有理財失敗的教訓。也就是說，沒有在錢財方面的決策經歷。到了他真正需要處理自己的錢財的時候，就會出更大的問題。
有一次我對所謂“尖子”的父母說：您們的孩子已經是天之驕子，不愁進入任何好的大學，就完全有條件讓孩子自己去作出選擇，因爲無論他們的選擇如何，都不會出亂子。相反，假如作爲學業上的高材生，十八嵗的人，連選擇大學都要靠父母代出主意，他的能力就極爲有限，單靠著“尖子”的本錢也就走不了多遠。
有些父母連子女大學畢業時，還要替子女四處張羅工作，那更是悲慘的笑話。連找工作這樣難得的人生學習經歷都要給剝奪了，要害孩子，莫過於此！
圖：請你猜猜這是什麽？謎底在文中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