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5/22)
教育如何成為產業?
程介明
上周談到,教育產業的經濟意義其實不大。並且拿了新加坡的例子,說明要是算上成本,其實高等教育要賺錢是不容易的。一定有朋友不服氣:假如如此,為什麼英國的大學這麼多年依然趨之若騖?為什麼澳洲甚至把輸出教育服務列為國策?
以英國為例。英國從來是國際留學生集中之地。這一方面是由於在歷史上英國的高等教育的確曾經在世界上獨領風騷;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戴卓爾夫人採用管理主義的手法管治高等教育,英國的大學才普遍趨向平庸;只有少數精英勉強倖免。在這之前,人們談到精英大學,只有牛津、劍橋;那時的哈佛、MIT,名氣似乎只限於美國。另一方面,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雖然亞、非的英國殖民地紛紛獨立,但是“日不落國”在教育領域的餘威,在英國政治退出以後歷久不息;昔日殖民地子民的情意結,往往成為子女往英國留學的潛在動力。
就在戴卓爾整治高等教育的同時,英國開始向海外留學生徵收“全成本”的學費,意思就是外國學生不再享受國民子女的待遇、不再享受高額資助,而需要全額支付就讀的成本。這固然是在經濟沒落的形勢下,政客們難以忍受昔日的慷慨;但也是出於輸送留學生的家長(那時候主要來自馬來西亞與香港),看來毫不介意付出高價購買英國的教育。在兩廂情願之下,似乎毫不困難地早就了高學費的留學模型。
照道理,既然是支付成本,應該是學費與成本收支相沖,何來盈利的空間?這裡面起碼有兩個因素。第一,就是香港人說的“多一雙筷子”的概念。原來十個人一張桌子吃飯,多一個人不會增加多少成本,或者說增加的只是輕微的“邊緣成本”,但是沒有影響飯菜。因此,收他全成本的費用,其實是賺了。又或者換一個角度,原來是個人一張桌子,資源不足,飯菜不夠,多一雙筷子,多來一個付出全成本的食客,當然是幫補了全桌人,是這位外來者資助了原來的十位食客,讓飯菜更加豐裕。英國當年的情況,其實後者居多。對於院校來說,招收外來的留學生是一種“創收”手段,為了盈利,或者是為了補助經費之不足。第二,也因此,需要有足夠的“剩餘規模”。假如說桌子小,十個人已經很擠,就很難再容納多一位食客。或者說,桌子大,原來十二個人的桌子,卻只坐了十個人,才有可能坐下第十一個人,才可以“多一雙筷子”。
在香港來說,目前根本談不上“剩餘規模”,因為高等教育的學位太少。本欄以前談過(本年四月二十四日),作為大都市,香港的高等院校少得可憐,香港的青年能夠升讀高等教育的機會也很少。人們往往以為這兩個說法是一回事。香港的高等院校少,不就等於學生升學機會少嗎?非也!說香港的高等院校少,是因為沒法容納大都市應該容納的大地域的學生,與香港的國際地位不相稱。說香港的學生升學機會少,是因為他們沒有到大地域升學的機會(或曰習慣),因此每年總有很多成績不錯的學生,卻沒有機會升學,因為到別地升學的往往只是家庭收入較好的一小群。
兩者合起來,就顯得香港沒有多少空間容納外來的留學生。目前人們談得較多的是外來學生的住宿問題,其實只是問題的一個小側面。香港的高等教育,從政策設計來說,就沒有一種大地域的框架,還是“香港為了香港”的概念。即使現在提出“教育產業”,也是充滿著如何為香港增加收入,或者是如何為香港培養人材,不打破那種“自我中心”的思想範式,我們的學生出不去(或曰不出去),外面的學生進不來,如何“產業”得起來?
因此,有理由說,要香港成為一個教育樞紐,首要的是用大地域的思路來發展香港的教育,首先是高等教育。這就難免要衝破一些概念上的關卡。
第一,把香港的教育資源,看成是全球教育資源的一部分。香港的高等教育在國際上享有盛譽,這是“教育樞紐”成功的根本。即使是要變成“產業”而“創收”,首先是人家覺得這裡的高等教育素質高,嚮往在香港念書,那才成得了國際樞紐。但是,光是人家嚮往,這裡閉門不納,或者是只把門開一道小縫,也是成不了樞紐的。這裡面有一個資源的屬性問題。立法會的議員,可以認為這是香港納稅人的錢,“肥水不流他人田”,不能讓外人乾受益,我們高等院校的學位就放不出去;我們的大學也就只能做做地方大學。高等教育的決策者,可以認為“多一雙筷子”是是沖淡了公立學位的素質,甚至可以認為是變相侵用公帑,利用公帑牟利,我們也就無法運用“邊緣成本”,等等。但是放開看一看,香港的財富與聲譽,都是從全球賺過來的,他們本來就屬於全世界。要是只知要賺人家的錢,一毛不拔,就不會有長遠的財富與聲譽。
第二,把香港的高等教育放在中國的高等教育的全盤來考慮。這樣說,絕對不是要把高等教育變成“一國一制”,由中國內地的教育發展來指揮香港的高等教育發展;而是像經濟、金融的發展一樣,把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潛力,計算在中國的教育規劃之中。這裡面又可以包括許多方面:香港的高等院校如何逐漸(但是盡快)放開面向全國招生,就像面向全世界招生一樣;如何營造香港的學生往內地院校升學的勢頭,就像他們往全世界升學一樣;香港院校的研究力量,如何能夠被看成是中國的研究力量的一部分;香港如何能夠分享、同時也分擔中國的研究資源,等等。要是香港的高等教育不能對全國產生應有的影響,香港的高等教育就會在全國逐漸成為孤島,其實沒有多少發展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