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5/01)

可持續發展教育

程介明

          香港是一個講究效率的社會,甚麼都發生得很快。我有過一個學生,來自東京,她說“香港比東京還要快:一到機場,行李輸送帶轉得比人家快;手扶電梯走得比人家快;電梯關門也關得比人家快”。從另一個角度看,香港也是個急性子的地方,是沒有耐性的地方;很多事情,我們都希望找到捷徑;需要長時間才能夠完成的,我們往往就有意無意避開;假如你的建議得到的回應是:“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見效的”,意思就是否決了。難聽一點,香港是急功近利的地方。也因此,一些日積月累發生的影響,我們不覺察,直至到積重難返。

          最近一件事,對我很有啟發:一位很受愛戴的校長,在去年開學前夕發現患了癌症,已經到了晚期。醫生給她做化療,第一次效果不錯;第二次有點難受,而且醫生申明即使第三次成功,也不過是延長幾個月的壽命而已。這位校長決定不再做化療,專為學習氣功,每天進行五、六個小時的氣功。三個月以後,醫生發覺,她的其中一塊腫瘤縮小了。兩個星期前,我收到她的電郵,腫瘤都不見了。類似的例子其實不少,不過發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而已。但是這件事給我的啟發是:也許腫瘤的生與滅,原來就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對於香港人來說,半年已經是很漫長了吧);如果我們希望用快速的方法去解決,當然不會看到效果;即使我們非常開放,不斷嘗試和轉換新的療法,也不會有效,因為需要有一個過程,需要過程;急功近利,是醫不好的。

          人的健康,往往就是需要持久的努力。比如說,很多智者之言,都勸人每天早上起床喝一杯水;其效果也需要許多年才能見效。人人都說杞子能明目,能防止青光眼;我們大學也有同事用西方科學,證明杞子可以減緩視覺細胞的衰退。但是大家又都知道,這種效果,不是平常人幾個月、幾年就可以感受到的。

          學生的成長也是一樣。我們往往斤斤計較學生一時的成績、一時的行為表現,而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成長,不完全是一件一件小的表現組成的。我常常說,學生的成長,好像就是一萬米長跑,有他自己的節奏、起伏、順逆;要是把這個過程看成是一百個一百米,要求他每一段一百米都要跑出成績,她就一定到不了終點。學生的成長,也是一個復雜的演化過程,一個人的許許多多的方面一起在發生變化;假如我們硬是楸著某個方面不放(比如說學業成績),就很容易妨礙了他的總體發展,把他的全面的發展弄僵了;許多的人才,也許就這樣給埋沒了。

          這種急功近利心態,已經成為了香港的的會性格,當然也是許多現在都是的社會性格。近年不少的經濟發達的社會,都開始注重社會的長遠前途,原來是從能源的枯竭前景出發,但是逐漸從對自然界的關注伸延到社會性的關注。這些關注,逐漸形成一種核心價值:可持續發展。這個字,來自英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或者Sustainability (可持續性);是在華人世界通行的譯法。總覺得有點不像中文,猜想將來一定偶更好的翻譯。

          香港一批退了休的教育工作發燒友,組織了一個“可持續發展教育協會”,把可持續發展的概念帶到香港教育界。最近還請來了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陶西平教授,把中國在可持續教育發展和有關教育的框架和信息,到來了香港。深深感到香港的教育,雖然近年在改革方面,力求全面,但是對於拓寬學生的視野、培養學生健康的人生觀,還有很大的空間。可持續發展,也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覆蓋面比較寬的教育框架。

          按照陶教授的介紹,中國的可持續發展教育,集中在兩個方面:一個是環境保護,一個是文物保育。基本上已經具備了一個框架,一般是在選修課或者在校本課程裡面讓學生學習。

          聽到陶教授的介紹,頓然覺得“可持續發展”完全可以用來作為香港學校裡面德育的框架。香港的學校,秉承中華文化的傳統,相當注重德育。但是對於德育的研究,卻很缺乏。有宗教信仰的學校,往往用靈性的背景,在支撐德育。但是嚴格來說,靈性的教育與德育,不完全是一回事。西方近年也流行講究價值觀教育、公民教育、個性教育、社會教育等等,但是往往之照顧了局部,缺少了像中國“德育”這樣涵蓋性的總體概念。中國傳統的德育,是“美德”的教育,像“孝順”、“節儉”、“樸素”,都是公理性質的美德,是不容置疑的,也是不言而喻的。這些美德,應該在現代的社會仍然適用,但是必須經過現代的詮釋,才能有生命力;也只有這樣,才能對於今天的年青人有說服力。

          商界的朋友,很多都會知道Global Reporting Initiative,原來是為了促進和監督工商業機構關注可持續發展的一些信念,衍生出經濟(例如基本建設投資的影響)、環境(例如排污、排氣)、僱用(例如工傷、培訓)、人權(例如有記載的人權規條、對原居民的尊重)、社會(例如防貪、政策參與)、產品(例如健康與安全、消費者私隱)等六個方面一共七十九個指標,覆蓋了工商業機構主要的社會責任。雖然這些不是學習指標, 但是可以涵蓋許多可持續發展的一些基本範疇。假如加上文化遺產,可以是一個非常有用的現代社會的道德教育的輔助材料,假如再加上用中國傳統文化的詮釋,相信會受到學校的歡迎。

          總的來說,可持續發展的理念,是世界上各方面出於對人類前途的擔心而努力的成果。可持續發展需要長遠的眼光,需要點滴的積累,是社會責任的結晶,也是人生態度的標準。因此,可持續發展應該可以成為現代道德教育的框架

 

圖:中國內地早期的可持續發展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