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4/24)
小三角與大三角
程介明
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正在展開高等教育的另一次檢討。上一次是二零零二年的Sutherland報告。香港學者協會因此在上周末主辦了一個研討會。這裡把我表達了的觀點與讀者分享。
幾乎每一個國家都忙於發展與改革高等教育。這裡面，有一些趨勢是非常共通的。
第一，幾乎所有國家都在重組高等教育。這裡面又有了兩個明顯的方面：一個是擴展高等教育的規模；另一個是“打造少數幾所國際級大學”。
第二，幾乎所有國家都在重新研究高等教育的非政府投入。這裡面也有兩個方面：一是重新為私立大學定位；二是塑造高等教育的捐贈文化。
第三，到處都在創新認識大學生的學習。一方面是許許多多的大學都在改革她們的課程；另一方面幾乎所有的大學都在拓寬學生的學習經歷。
第四，國際化的風氣吹遍幾乎所有的高教體系和院校。跨境學生的增加和競爭、WTO所引起的離岸辦學、大學排名所引起的騷動，把許多政府和院校的神經都撥動了。
在這種形勢下，香港的高等教育如何自處？
香港的高等教育，坐擁幾所排名頗高的大學，總的來說在世界上算是相當強的高教體系；校內國際化的程度，足以引起許多亞洲大學的嫉妒；三三四的教育改革，也調動了香港院校的課程改革，氣勢不錯；香港的高教捐贈，也算是開了一個不錯的頭。唯獨香港的高等教育，絲毫沒有拓展的跡象；而高教體系中的私營部門，微不足道。
有人說，香港有八所公營院校，加上私立的樹仁與公開大學，“太多了！”理由是收不到好學生，雖則我們的大學入學率只有百分之十八，院校受到的已經是精英。
十所高等院校多不多？翻開材料，各大城市的大學數目：倫敦，超過三十所；波士頓，超過三十所；紐約，超過五十所（超過八十個校址）；東京，超過六十所；北京，超過七十所；上海，超過五十所；台北，超過二十所。
這裡面，倫敦和紐約都是金融中心。上海也在努力塑造自己成為金融中心。他們是金融中心，但也同時是教育中心、文化中心、醫學中心、宗教中心。金融中心，本來就不可能是光禿禿的金融中心。就像一棵茂盛的樹，不能只有樹幹一樣。金融中心，首先是一個國際大都市。而國際大都市，一定在文化、藝術、醫療、教育、宗教等方面都是一個中心，也就是她們的在文化、藝術、醫療、教育、宗教方面的發展，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些城市的本身需要；人們會期望這些大都市的這些方面，能夠為更大範圍的社會服務。
一個大都市的大學，一定不是單單為本市服務：不會只收本地的學生，畢業生也不會只在本市就業。每一個這樣的城市，本身是絕對不需要這麼多的大學的。就像大都市的醫院、博物館、大劇院一樣，一定不會純粹為本市服務。
大學少一點，只為本市服務，“肥水不流別人田”，豈非更好？事實剛好相反。一個城市，裡面的人口，學生能力參差很大，就像一個能力的三角形。香港的十所院校，加上其他的中學後學習機構，就要包下全香港高低學術能力的所有就讀學生。也就是說，學術能力最高的與學術能力最低的學生，都擠在香港的院校當中。
況且，我們的畢業生，大多數留在香港工作。這造成了起碼三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性，不管我們的院校能夠誕生多強的畢業生，他們都要擠在香港這個小地方，在上、中、下各類的機構中工作，即使是他們的能力能夠勝任更強的職位。
第二種可能性，由於生源本身素質參差，即使有強勢的院校，也只能養成素質參差的畢業生；因此即使有強勢的機構，也不能盡量吸收本地的畢業生。香港的國際級強勢工作機構，不成比例地數目很多。但是這些機構還是要往外地招收人材。而本地的畢業生，反而不一定能夠得到最強的機構的賞識。這大概是目前香港的情況。
第三種可能性，由於畢業生的能力參差，許多強勢的國際性機構乾脆就不再在駐在香港，因為整個的人才生態不利於機構業務的發展。惡性循環，香港的國際都是的性質就會漸漸減弱。這很可能是香港的未來。
然而，香港的院校，卻是在亞洲、在中國的尖端。假如香港這些院校是在紐約或者是波士頓，我們這些院校就會收到全國、全世界最強的學生。我們這些院校，就會比現在強得多。而他們的畢業生，也會散布全國、全世界，為全國、全世界提供最好的人材。
這才叫教育樞紐（Education
Hub）！
想紐約、波士頓這些學校，他們面向的，是一個大三角。是全世界各層能力的學生的大三角。因此，最強的院校，他們招生，就可以囊括全國以至全世界最強的學生。他們的畢業生，也可以給全國以至全世界提供最強的人材。
香港的院校，要是第一步能夠面對全國招生，由於他們的強勢，就會吸收全國最精英的學生。這不應該看成是“搶學生”，而是香港的高等教育為中國作出更大的貢獻。香港這樣的大都市，能力外溢是必然現象，就像倫敦、紐約，就像北京、上海。
於是有回到本欄以前提過的中國高等教育三個中心（或曰樞紐）。一個是以北京、天津、大連為核心的“黃渤樞紐”；另一個是以上海、南京、杭州為核心的“長江流域樞紐”；其實應該加上香港為核心、帶動著廣州的“珠三角樞紐”。每個樞紐都有一個簇群的強勢大學，互相加強，然後向全國輻射。香港這個樞紐，更是負擔著連接中外、向東南亞以至全世界輻射的角色。
圖：光禿禿的樹幹，不算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