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4/17)
課本種種
程介明
最近有新聞報道有關課本的價錢,教育局與出版商意見不一。忽然想起:課本這回事,對於中國人來說,幾乎是教育與上學的同義詞。華人世界人人會唱的“讀書郎”,頭一句就是“小嘛小兒郎阿郎,背著那書包上學堂,…”(這首歌,非常完整地代表了華人的教育觀,本欄提過,此處不贅)。
還記得很多年以前,一所非常專業的幼兒園,不用課本,但是孩子的讀寫都發展的非常快。豈料不少家長還是不放心,質疑為什麼這所學校沒有書包,甚至有家長認為“沒有書包,就是沒有讀書的概念,誤導學生”;“人家都有書包,唯獨我們沒有書包,孩子會覺得自卑”。結果為了避免糾纏,這所學校終於採用了一隻布袋小書包,裡面裝上不太重要的基本故事書,算是解決了問題。也是很多年前,在公共汽車裡面聽到兩位幼兒媽媽的對話:“你的孩子有多少本書?”“只有十一本。隔壁張太他孩子有二十三本呢!”
到底在學生的學習裡面起的是甚麼作用?一直以來很少人過問,大家都大概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不言而喻的。
的確,有些課本是令人懷念的。五十歲以上的人,不會不記得古老的數學課本New Geometry和Essential Algebra,至今還令許多數學家和數學教師懷念;甚至有教師懷疑,經過了幾十年重重的改革,到底今天的數學課本是否比當年的數學課本好?當年的英文,很多人都是經歷過牛津的英文課本,是經過改編的The Oxford English
for Malaya,裡面的插圖都是馬來背景與人物。還有Brighter Grammer,至今還有人懷念。當年南洋的上海書局出版的中文課本,也是獨步天下;聽前輩說,是葉聖陶等一般學者專心為小學生編的,對於內容、語言、文字的學習進度,都非常講究。
大概一直到七十年代末,課本是相當穩定而不變的。因此有買賣舊書的習慣。每年暑假,家長就帶著孩子到中環荷里活道附近的書店,人山人海地購買課本;也不排隊,就是拿著書單擠到前面配書;因為供應可以短缺,因此有點搶購的以為,買不到舊書只好買新書;有時候新書也售罄,只好等再版,整個暑假就只好乾著急。
後來,一放面是課程常有改動,另一方面是出版商也有新一套的經營手法,於是課本經常改動,賣舊書逐漸愈來愈困難。同時,課本也愈來愈貴、愈來愈重;從黑白的變成彩色的;從小開本變成大開本;從普通的樸素紙張,變為重磅的優質紙張;從純粹的印刷品,演變成為多媒體的內容;從單一的學生用書,演變成為學生、教師、圖書館,以及課內、課外、教學、自學、評估過方面都要兼顧的綜合體。我們念書的時候,用過藤書包,小小一隻;後來興背的書包;再後來慢慢變成背包;從小背包變成大背包;終於要動用手拉箱。那種演變,是非常戲劇化的。於是常常有關於書包重量的議論,有關於課本重量的批評。
但是情況不斷在變。不能說課本的年代已經過去,但是課本的存亡掙扎,愈來愈明顯。課本的出現,是因為學生的學習,需要有一個合理的安排,才能循序漸進,學生的所學,才會有所累積。而這些學生學習的組織、進度、層次、覆蓋,不是每一個教師都可以容易做到的。也因此,課本也許不會一下子消亡。事實上,看看今天的課本,已經不是直線型的安排內容,而是綜合許多條學生學習的線索,照顧多方面的要求,立體地形成一個三維的綜合體。這種綜合體,需要一隊人馬花上幾年的時間,才能完成。
然而,就是這些學習的組織、進度、層次、覆蓋,愈來愈復雜,而且愈來愈需要按照學生的特點因材施教、因人而異;靠一套課本、一種安排、一種風格去面對多元多變的學生,愈來愈困難。學校和教師就經常處於兩難的狀態之中:既不想沒有課本,但是又想擺脫課本的束縛。
課本的出現,還在於當時教師幾乎是知識唯一的來源、課本幾乎是知識唯一的載體。當年,在許多比較貧困的家庭,父母不識字,課本幾乎是家庭裡面唯一的文字載體。現在,學生獲得知識的來源,多樣而充裕;他們接觸的知識量,往往超過教師。在這種情況下,課程的意義變了、教師的角色變了、課本的意義也變了。但是只是在悄悄地變,沒有人指出這種變化,家長們也許懵然不覺,教師則是被動地在變。
舉個例子。以往的語文課本,一個學期就是那二、三十篇範文,意思是寫文章就要寫成這樣。於是就要精教精讀,離不開作者生平、主題思想、詞語解釋等等。我們幾十年的語文教學就是這樣過來的。單獨來說,這樣精選的範文是無罪的。但是現在要考慮的因素比以前多得多了:學生的來源的心理準備不一樣了,他們不一定就是為考試、升學而學習,我們也不希望他們為升學而學習;語文要面對的挑戰比以前多得多了,學習語文不但是為了寫文章,還要能夠廣泛地使用、靈活地溝通、有力地表達,因此學習語文需要非常廣泛地接觸多樣的文字、多媒體的製作;我們對於學生學習的過程的認識也不一樣了,他們需要在應用中才能學好,需要非常大量的閱讀,需要超越一篇篇的文章去立體地閱讀整本的書,需要學會集體創作和綜合製作,等等。課本,只能夠在一部分的學習活動中發揮作用。
就是面臨的調整最大。如何選擇課本,本身就需要很專業的判斷;如何商用課本,但又不囿於課本的架構;如何在使用一套課本的同時,又可以按照需要改動教學內容;如何不把學習生活局限在課本裡面,而把課本變成學生靈活學習的杠桿;….都會對教師提出許多新的專業期望。因此,關鍵也許不再課本如何演變,而是教師的專業素質如何提高。
圖:一九三五年出版的牛津英文課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