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4/03)
立會爆粗的教育
程介明
新高中課程有“通識教育”，而且成為大學入學的必修。不少學校的教師都在積極準備，但又都不無擔心；因為到底是沒有課本、範圍廣闊、方式不定的新嘗試。剛好有議員在立法會上“爆粗”，引起了許多議論。隨手拈來，議員“爆粗”，可以是通識教育的一個好話題。
但是這裡提議的，倒不是要把“爆粗”作為道德教育的反例；或者是討論各方對於“爆粗”的反應和處理。而是作為政治常識，可以作許多啟蒙的功夫。
議論裡面，關鍵的“遊戲規則”。甚麼叫遊戲規則？最簡單，也是最容易明白的，是小孩的“包、剪、槌”，香港的孩子叫“猜、呈、沉”或曰“猜”。兩個小孩都想要一粒糖，這粒糖又不可能一分為二，怎麼辦？一個辦法是打架，強勝弱敗；那粒糖就歸打贏的戰勝者。另一個辦法就是“猜”。孩子雙方把小拳頭舉在肩膊上，嘴裡喊一聲“猜”，就算是有了協議。這個協議，包括相當豐富的內容：一、“包”贏“槌”、“槌”贏“剪”、“剪”贏“包”的循環勝負關係；二、大家要同時一起出手，才可以公平分勝負；不能所謂“彈弓手”，即等人家出了手，伺機偷雞；三、可以一次過定勝負，也可以三盤兩勝定勝負，也可以其他公式，不過要事先說好；四、輸了要服氣，所謂“願賭服輸”；雖然這還不算是賭，但是原意是一個隨機遊戲，因此才會被廣泛採用。
在這個遊戲裡面，有些人也許能夠運用心理戰術而容易取勝，那不是問題。任何遊戲，都是允許用技術取勝的。關鍵是，這個遊戲有公信力，幾乎全世界的孩子都沒有不相信它的。但是其公信力，就是因為大家都覺得可以服從它的遊戲規則。
這個“遊戲”的性質，是零和遊戲。即一方的“得”，也是另一方的“失”，不會雙贏。這種性質，普遍地存在於許多球類的體育比賽之中。一方勝了，另一方就輸了；當然也可以是雙方平手；但關鍵都是按照雙方同意的遊戲規制進行的。最極端的情況，是西方古代的“決鬥”：雙方在公正人主持之下，拿著手槍，背靠背起步走，同時停下，回轉身向對方開槍，你死我活；在決鬥之前，需要有非常嚴格的法律承諾，也就是因為生死攸關，需要非常地遵守遊戲規則。
但是假如我們用決策（Decision Making）的角度來看，兩個人如何分一粒糖，以至兩個人誰死誰活，都是決策，是為了尋找方案，解決問題。但是兩者的共同之處，是在選擇方案的決策裡面，雙方的利益是衝突的。因此他們不可能在決策的結果裡面找到共識；但是又沒有辦法互利雙贏，因此必須在決策的程序裡面尋找共識。不這樣做，就會兩敗俱傷，誰也得不到好處。得過諾貝爾獎的Hubert Simon把這稱為“程序理性”（procedural rationality），以有別於“內涵理性”(substantive rationality)。
在政治層面，最簡單的遊戲規則是表決。年紀很少的孩子，都更夠掌握“少數服從多數”的原理。少數服從多數也是一種常用的遊戲規則。少數服從多數，往往並不一定是利益衝突，而是意見不一致。
所謂意見不一致，又可以有幾種情形。一種是大家目的原來就不一樣，因此只要訴諸“表決”這個程序。比如說一班學生，要決定如何使用班會的一筆錢，有些主張把錢捐出去賑災，有些存起來以待後用，爭持不下，只有付諸表決。另一種是大家的價值觀不一樣，比如說學校開放日要布置課室，有些人認為應該用活潑的基調，有些則認為應該用莊嚴的基調，去不得一致意見，就要付諸表決。還有一種情形是大家的基本假設不一樣，有些認為新同學應該得到優先照顧，有些認為新同學應該排在最後，等等。總之，採用表決，是因為意見不一致；而意見不一致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假如人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也就不需要表決了；假如人們的意見經常是一致的，那麼所有決策的程序都變成了不必要。
所以，在學校這個層面，由於她是專門學習的場所，我們更加不能滿足於得到了結果，而且要學生清楚知道這個結果是怎樣來的。在理想的情況下，學生經常生活在意見紛紜的實際環境裡面，但又非常習慣於在不一致的群體裡面，求取大家這種的共識。
我覺得，這也是民主教育的關鍵的一環。民主，就是在非常不一致的情況下，求取和諧相處。因此，我覺得這也是和諧教育的關鍵，這應該是中國人“求同存異”的現代版。
於是，在立會“爆粗”這件事上面，問題變成了：“爆粗”屬不屬於遊戲規則所允許的。我相信，“爆粗”這一類的行為，屬於“守則”範疇，一般不會以細則方式寫進規條，而是靠成員的共識裁判。以前遊戲規則沒有的，因為新的事件而需要重訂或者細化，也是常有的。
當然，對於遊戲規則，也會有人認為自己的角色，就是專門與遊戲規則作對的；自己的使命，就是要破壞遊戲規則的威信；和諧，不是讓他們的目的，那又另當別論。參加游戲而又不打算遵守遊戲規則，是一種有趣的態度。假如我是教師，也許正是讓學生討論的好課題。
許多人不明白，以為政治就是政治鬥爭，就是“正氣”戰勝“邪氣”的鬥爭。這基本上是華人社會的觀念，也許是東亞社會的特點。凡事都有正邪，因此政治都是打打擊對方的鬥爭，不是說“邪不勝正”嗎？因此所有的意見差異，通通變成了敵我之爭。這樣，沒有和諧的願望，和諧是不會出現的。在多元化的社會裡面，在現代的社會裡面，單靠仇恨是無法推動社會的。中國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吃的虧還少嗎？
圖：民主，是求同存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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