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1/30)

學習與經歷

程介明

          我有一套西非部落描述“影子”的詩篇短片,常在教學中使用。裡面把影子人物化了:影子在黑夜中才出沒,日間睡覺;影子沒有聲音,它只在黑暗中默默地觀察;影子沒有重量,因此無法把它撿起來;影子沒有顏色,斑馬的影子也沒有斑紋;影子很頑固,沒有辦法讓他們離開;影子總是支持說故事的長者,因為它總是在他的背後;…. 這首詩篇迷住了我,是因為她塑造了一個自圓其說的“影子的故事”,很形象、很方便、很連貫、很一致,很能把部落人們描述和分析影子的需要都滿足了。我們可以說,這樣來看影子,很有詩意、很浪漫。

          但是,這樣的說法,只是一種虛擬的概念而已,可以在生活中生動地使用,但是無法經得起客觀考研的;因為她是詩,不是科學論文。假如我們需要解釋為什麼會有影子,甚至需要利用影子(像攝影、像航天),形象而方便的說法,再浪漫也不頂用。

          我們對於人類學習的說法,也很類似。傳統的概念,把學習集中在知識上面,又把知識看成仿佛是液體的一樣東西,是我們的腦子可以裝載的物體;而人類的腦袋,就仿佛是一個容器像杯子或者瓶子,用來裝載知識。因此,學習就是我們常說的“吸收知識”。讀書,也就是把書本上裝載的知識,下載到我們的腦子裡面;上課,我們說是“傳授知識”,也就是老師把他們腦袋裡面的知識,下載到學生腦袋;學問,是知識的總稱,我們說有些人“有學問”,就是說他們腦子裡面載滿了液體似的知識。用現代一點的形象學習就好像是下載,學習者所做的,就是把書本上、網上、教師說的道聽途說的,通通下載到自己的腦袋。

          因此,中外都有這樣的說法,說學習成功的人,很會主動吸收知識,“像海綿一樣”地吸收知識。

          中國人還有一種關於學習的獨特看法,就是認為人類學習,就是在人的心(腦)上刻畫記號。刻得越深,就表示學得越好。老師上課,就是希望把自己腦袋裡面的東西,盡量刻在學生的腦袋上。在中國教育的傳統裡面,“學習”成功的標誌,就是學生把老師教的“記得牢”。在中國農村常聽到農民埋怨自己的孩子:“我這個孩子腦子笨,記不牢。”“記不牢”,也就是沒有把老師所說的,刻載下來。也就是廣東人說的“水過鴨背”,沒有把知識留住。老師要學生做習作,傳統的標準動作就是抄書、背書、默書,不管是語文、歷史還是社會,有時候甚至是數學,都要抄、背、默。為什麼?就是想辦法讓那些知識永久停留在學生腦子裡面。

          這些說法,很形象、很方便,而且由於是幾千年以來的流傳,人們也就不假思索,認定學習的過程就是下載、就是刻記。而且按照這樣的浪漫虛擬去認真地為下一代塑造他們的學習,而且把這些說法,作為科學根據,去設計課程和教學。古代,學習是讀先賢的書,把他們的教誨“銘記心中“。現代,不少人認為不管如何,人類總要傳承先人的知識,因此先要把前人的東西下載下來。

          當然,學習不止於知識。這點中國人最懂得。但是人的道德、態度、價值、感情是如何學到的呢?傳統的中國做法,就是“灌輸”,也就是中國人很重視的“講”。文革時期是“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社會上除了一些什麼不良風氣,就要“對症下藥”“講一講”。而這在華人社會,有時候仿佛又認為是有效的。

          這些說法,其實都需要用科學的尺來量一量。人的經歷對於大腦的刺激,引起了大腦皮層的變化;因而形成了人對於外界事物的“認識”,那就是“知識”;這樣的認識,成為了人以後的行動的根據,這就是“學習”。這是我因為研究政策需要而得出的膚淺總結,研究學習心理的專家也許認為不確切,還請指教。

          二零零一年課程發展署發表的《學會學習》,最根本的,是釐清了學習的概念,而且做了課程和教學的演繹。這是香港的教育改革一個概念上的突破,也道出了後來的改革過程背後的基本理念。

          其一,把經歷放到學習過程的核心地位。學習的關鍵,在於經歷。簡單的例子:沒有經歷過普通話,就學不會普通話;沒有開過汽車,就學不會開車;沒有下過水,就學不會游泳。稍為複雜一點的例子:沒有到過中國的農村,就無法理解中國;沒有進行過抽象的辯論與交鋒,就看不懂抽象的社會理論;沒有真正看過演過莎士比亞的劇,就無法領會莎翁的魅力。再稍為複雜一點的:沒有參與過團體的組織,就無法學會人際之間的種種溝通、決策、分配、紛爭、承擔等知識和意念;沒有經歷過另一個文化的生活,就難以理解人類在習慣、價值、信念、假設種種方面驚人的差異。

          其二,對於年青人應有的學習經歷作了一個相當徹底的掃描。傳統的學校生活,把學生的經歷局限在用來應考的科目上面。因此,學生的經歷,大多是聽講、筆寫、習作、答卷的經歷。其他的經歷,都是可有可無的。《學會學習》的思路,把學生的學習經歷擴寬為五大類:道德及公民、智能發展、社會服務、體藝發展、實際工作。也就是說,我們的課程,應該首先看到學生需要學些什麼,演繹成為學習經歷,希望能夠覆蓋年青人應有的經歷。他們要是在在學階段沒有這些經歷,是我們的課程害了他,是我們的教育不負責任。

          其三,再把這些學習經歷翻譯成為一個課程框架,包括:學習領域、共通能力、價值觀和態度。旨在打破傳統“科目”的限制,讓新的課程框架能夠覆蓋純粹的知識傳輸,而包括其他年青人必需的學習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