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9/01/09)
教育改革的核心：學習
程介明
十年前，一九九九年一月八日，教育統籌委員會向全香港提出一個問題：教育的目標應該是甚麼？這是香港十年來教育改革的起點。後來評述的朋友，往往把後來二零零零年、甚至二零零二年提出的方案作為起點，是忽略了整個改革探索和成形的過程。這個過程很重要。沒有這個過程，改革就很可能只是浮麗的表面功夫，就經不起困實踐和時間的考驗。教育改革的理念，絕不是兩、三個聰明人“拍腦袋”設想出來的。
一九九九到二零零零年這一年多裡面，發生了幾件有啟發性的事。第一是剛好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的教育研究員Albert Tuijman被邀在香港一個國際會議上作有關終身教育的主題報告。我們專門找他談了。當時的統計，OECD國家的勞動人口當中，有參與系統性的學習的佔了百分之四十一；最高的瑞典，達到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說，勞動人口之中，相當一部分在進行某種有系統的學習（或者說在就讀某種課程）。由於如此，OECD國家裡面，百分之七的勞動人口，在進行與學習有關的行業和工作。他還預測，到了二零零五年，這個數字會上升成為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說，學習成為了人們生活的必需，因此與人們學習有關的活動，成為了社會上最大的行業。這個行業既包括傳統的教師和教授，也包括專業的學習輔導員（比如說瑞典長駐在大型的終身學習中心）、學習軟件工程師、專業進修學校的教導員（例如英語、會計、電腦）、以及各個方面的對學生、對家長的輔導員，加上政府與工商業機構的內部培訓人員，還有其他健康、藝術、心靈等等的導師等等。
這使我們想起，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學習型社會”（Learning Society）。學習不再局限於學校，而是遍及全社會。也理解到，終身學習包括兩個維度：縱向的跨越時間的“終生學習”，以及橫向的跨越範疇的“全方位學習”。也因此，從此採納的詞是“終身學習”，而不是“終生學習”。
第二，教統會在香港教育學院開了一個討論會，當時確定了“樂於學習，善於溝通，勇於承擔，敢於創新”作為改革的基本目標。也就是所謂“樂、善、勇、敢”。這個十六個字曾經流行過一陣子。當時是經過詳細討論的。這些目標的提出，說明了教統會一個大變化。在此之前，香港的教育政策的話語，大致是社會發展與經濟增長的話語，是人力規劃與經濟回報的話語，把人看成是經濟發展的工具。上述的十六個字，卻是從個人的素質出發。把個人的發展看成是教育改革的目標，在當時也是一種突破。這十六個字，也把教育改革的範圍拉寬了。除了學習，還有人際關係、道德責任、思維方式。這些在以前的教育政策裡面是很少看到的。值得一提的是，排頭的“樂於學習”，可以說是當時社會上最強的呼聲，反映了當時學生的掙扎，也反映了社會對學校教育的不滿。
在這種前提下，二零零零年，教統會發表“改革方案”。確定了學制、課程、評估，作為改革的具體內容。這是特首定下的範圍。
這之後，香港教育界發生了許多事：語文教師的基準試、人口下降而出現的教師過剩、教學語言的中英文學校劃分、資助學校的管理架構改組等等，其實都不屬於教育改革的範圍。有些是以前的教統會報告書訂下要執行的，有些是後來的發展和演變所促成的。不過凡是政策有變的，人們都算在教育改革的賬目上了。反對改革者，把所有刺激民心的、引起民怨的，都歸入“教育改革”的禍害；而官方的言論，也往往借著“教育改革”的勢頭，把不屬於教育改革的項目，也塞進教育改革的“套餐”裡面。於是，傳媒辭彙中的“教育改革”，與實際上教育改革的範圍，很不一樣。不過，一場如此全面的變革，有無窮的空間可以讓人們隨意發揮，無所謂誤會，也無所謂澄清。在基層工作的教師，管你屬不屬於教育改革的原意，反正正面反面的影響都發生了，反正又是來自同一個政府部門。
其實，教育改革起步以後，當時唯一的一個動作，也是立竿見影的，是在二零零零年宣布翌年即時取消小學畢業時學生需要參加的“學能測驗”。這個動作，其實不過是取消了一個在教育上沒有好處、在技術上難以自圓其說的、但是卻籠罩著整個小學的公開評估。
宣布取消學能測驗以後，教育界即時擔心的是怕升中派位沒有了依據。雖然這個問題一直不能算是徹底地解決了，其實也不可能徹底解決。但是，搬走了一個統治性的公開評估，卻為學生的學習讓出了許多空間。之後這幾年，許多小學和教師的種種努力，才有機會得到發揮。許多朋友說，小學的總體氣氛比以前活潑的多了，學生的學習經歷豐富了。這可以說是教育改革打開的第一道門。這第一道門的真實意義，在於把學生的學習優先放在第一位，而不是讓派位制度的技術環節佔據著政策考慮的第一位。
教統會隨即於二零零零年發表的《終身學習 全人發展：香港教育制度改革建議》,從總體政策的角度，更加確定把學生的學習放在整個教育改革的核心位置。
二零零一年發表了課程改革的《學會學習》，可以說是前面兩年多以來更探索的結果結晶。裡面列明了“學會學習”、“人人能學”、“學生為本”作為課程改革的領先的基本原則。奠定了教育改革的基調。雖然課程只是教育改革的一個方面，但卻是需要基層學校和教師真正下手的地方，因此其實是後來幾年教育改革的主流活動。
把學生學習放到教育改革的核心地位，是香港教育改革的特點，而且由始至終貫徹得相當徹底。與許多其他地方的教育改革比較，這也是香港教育改革的特點也是優勢。這一點來之不易，將決定香港教育改革的最終成敗。
圖：小學的氣氛比以前活潑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