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2/19)
另類角度看學校
程介明
作為家長的，都希望孩子進入一所好學校。一所學校，怎樣才算好學校？其實標準是不明確的。社會看學校，只能夠看“產出”：畢業生升學去向、畢業生的素質。因此有傳統的學校就佔優勢，一方面他們有業績可循，另一方面由於傳統而比較穩定、容易預測。但是這樣的學校到底是極少數，香港正在出現許許多多的新的好學校，但是這些學校的“產出”還不顯著，他們的業績還不足於讓家長放下心來。政府有所謂“增值”計算，量度進來的學生與畢業的學生學業成就的變化；這樣的計算，只是量度了學校業績的一部分，可以作為行政的監控指標，家長很難拿來作為選校的根據。
多年前，我初當校長，一位老校長授我秘訣。他說：“看一所學校好壞，我有兩處必看：一個是樓梯轉角，另一個是廁所。”當時聽了覺得有趣，但也沒有細想。不過後來訪問的學校多了，覺得也很有道理。樓梯轉角是否乾凈，表面上說明這所學校的清潔衛生是否做得好；但是，更重要的是說明學校的領導，是否能夠把工作貫徹執行，政令是否能夠直達基層。廁所的要求就更高了：除了乾凈以外，還要看應該有水的地方是否有水（像水廁、自來水，有無不通），不應該有水的地方是否沒水（有沒有漏水、積水）；還可以看廁紙、乾手的設備，是否實用。不過經過“沙士”一役，香港的學校廁所一般都非常整潔、嚴格，所以“廁所”這一個指標，有點不靈了。
當然，樓梯角與廁所，只是冰山一角，頂多只能夠觀察到學校的管理水平，還不能夠從而看到學校的辦學方向。
人，其實是最根本的。走進一所學校，門口的校工是怎樣的態度？是否親切？是否自信？碰到問題（比如說沒有預約），是否自信地妥善安排？老師看到客人，是以主人翁的姿態打招呼，還是視客人為異類而上下打量，還是對於訪客視而不見，又還是皮笑肉不笑地強作禮貌？其實都不難觀察。教師對校長的態度，是親切擁戴，從容平等，還是誠恐誠惶，或者噤若寒蟬，又還是面露鄙色，甚至公然示厭，都是明明擺著的。
當然，到一所學校，最重要還是看學生。平常日子訪問學校，一定在下課的時候到校園看看活動中的學生。學生的態度，他們的面貌，他們的自信，他們之間的互動，他們與教師之間的交往，特別是他們面對校長時的表情，面對客人時的動作，都是觀察學校很好的入手點。很難裝假，也很難預先排練。
不過一般訪問學校，心中帶著自己解決的問題，或者是家長關心子女學業心切，或者是視學人員帶著指標體系要完成報告，這些其實相當重要而又明顯的表象就給忽略掉了。（研究測量的專家會說：這些表象都不能量化，因此不科學，不算！說得過分一點：測量的科學，用的不好，把人弄蠢了！）
參加學校的畢業典禮，當然是觀察學校的好機會。讀者會說，那還不是彩排過的？當然看到的都是好東西。其實，彩排也有一個方向，就是因為是刻意排練過的，更加能夠看到在學校的概念裡面，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
首先是學生的語言水平。畢業禮不一定看得到學生的文字，但是一定能夠聽到學生的語言。畢業禮上學生的司儀、致辭、朗誦，都一定是代表學校最高的語言水平。他們不能代表全校的大多數，但是他們能夠代表學校水平的尖端，也可以代表學校對於學生語言的要求和方向。或者說，學生的語言，透露了學校關於語言教育的政策與水平。這也是難以裝扮的，是非常準確的。
當然也要看主持典禮、宣讀名單的教師司儀的語言水平；因為那其實是在想全校展示語言的模範。校監的歡迎辭、校牧的祝福、校長的校務報告，連篇的講話，是否有特定的對象（地對學生、還是對家長、還是空發議論）？是流水帳，還是有連貫的訊息，刻意傳遞？這些也是辦學水平的分水嶺。
校務報告一般是畢業典禮最長的文字，其中的語言文字，是否經過精心雕琢；還是不過是一份流水賬？校長不一定是語言天才，但是是否用純正的語言宣讀，是否帶著感情講話，是否匆匆讀完，完成任務？記得我第一次在畢業典禮作校務報告，之前拿去讀給我的英文組長聽。她的以一個反應：“你是校長，這樣的英文不行！”於是替我糾正了許多基本的發音，還教了我基本的語調；對於我這個理科的畢業生來說，是我的英語啟蒙，至今印象深刻。
畢業典禮，學生上臺領取證書、獎狀，他們的儀態、自信、自為，都是辦學成果的標志。學生臉上的表情與笑容，是假裝不出來的，何況是上二、三百人？有些學校刻意去操縱學生上臺的步伐、動作、位置，實現做了重復的操練，反而弄得學生機械化地服從，很不自在。
還有很多很多的表象，有經驗的教師或者家長，一到學校現場就會很容易感覺到。千萬不要輕輕錯過這些很能代表實質的表象，要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然，家長要受欺騙是很容易的。下面是從三個不同來源聽來的同一個故事：
一所學校，號稱EMI（英語為教學語言），但是課堂上基本上粵語教學，校長本身也無法用英語完成一篇完整的講話。校長在家長會上用廣東話說了這樣一番話：“以你們孩子的成績，想進聖XX（名校）嗎？別想！但是你們不是想進EMI學校嗎？我這裡是‘又平、又靚、又正’的EMI!”更駭人的是：臺下的家長居然報以熱烈的掌聲！
圖：學生的自信，是學校成功的重要標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