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2/12)

NGO的威力

程介明

   上周談到在香港舉行的《克林頓全球倡議》,據新聞發布,在一天半的會議期間,一共發掘出二百五十項“奉獻”(Commitment),其中涉及金錢的總額達美金八十億,可以改善一億五千八百萬人的生活。在金融海嘯的環境地下,實在不俗。

   這些“奉獻”,有些是現場設想出來的;有些是早有意思,在會上第一次公布的;還有一些有了構想,沒有來得及在會上提出。因此數量還在增長。這與整個集會的設計很有關係。集會的被邀成員,相當一大部分是非政府組織(NGO)。另外一大部分是已經或者願意資助NGO的商界人物。整個集會,就是營造一個平臺、也營造一種氣氛,讓NGO能夠把自己的事跡宣講出來,讓在座的成員受到感動,從而讓有能力的人們可以支持NGO的行動。克林頓沒有因此得到金錢的好處,而且還花了相當大的籌備經費;他賺到的,是成為了廣泛的NGO的盟友,也儼然成了支持NGO的人們的盟主。

看得出來,克林頓在退任以後,並沒有在國際舞臺上退下來,而是轉戰NGO。他在退任以後,有廣泛的捐贈成立了龐大的基金;他的一些白宮幕僚,仍然在替他工作。從籌備這次集會的過程中看,他的幕僚擁有非常驚人的NGO的數據庫;而且其中不少還與這些NGO有實質性的聯絡。這次集會局限於亞洲區,但是就亞洲來說,克林頓與他的幕僚,也與亞洲的商界領頭人物保持非常密切的關係。

可以說,這次亞洲集會,是克林頓亞洲實力的一次展示。這種實力,超乎政府,但卻在各國逐漸舉足輕重。只要看看這次參加集會的各國政府或者高級官員,就可以知道這些NGO加上富商,再加上克林頓,形成了一種政府無法忽視的國際力量。當然,希拉利當上國務卿,又為這種力量加上了一種微妙的色彩。克林頓近年累計的這些政治本錢,不容忽視。

值得一提的是,亞洲不是一個容易團結的大洲。雖然近年全球都注視亞洲的經濟和社會發展,把“亞洲”看成是世界的明天,但是亞洲本身並沒有真正地形成一個整體。亞洲國家語言、文化、宗教差異非常大,國與國之間過節甚多,走到一塊的機會極少;即使是非政府力量,合作的例子也是少之又少。即使在這次集會上出席的著名的NGO,不少是西方人到亞洲來工作,才出現了跨國的NGO。

由於如此,這次在克林頓集會上,亞洲各國的四百多位NGO領袖、富商、社會企業家和政府高官,能夠雲集在一起,坐在一個桌子上交流交談,是非常少見的場面。這種場面,又反過頭來為克林頓塑造了一種超脫的國際形象。

但是大多數的NGO,卻都有埋頭苦幹的特點,不在乎出風頭。很多著名NGO的創辦人,原來往往都有自己的事業,不少還擁有高位、高薪。但是他們放棄了職位和金錢,與一些落後地區的老百姓一起艱苦奮鬥,由小變大,由一個國家擴展到多個國家,由小範圍的影響發展到大範圍的影響;他們在自己的成就裡面吸收營養,逐漸從避開政府而成為政府伙伴,甚而良性地影響政府決策,直至成為政府依賴的對象。

這裡舉幾個例子。印度有一位女士,Inderjit Khurana,原來是一位教師。她每天上班要乘火車,發覺車站月臺上布滿了兒童乞丐。這些孩子家貧,有些還是孤兒。她覺得,沒有教育,這些孩子也許一輩子當乞丐;而教育是她可以設法提供的。於是她就在火車站的設立了“月臺學校”,“把學校送到學校以外的兒童”。教師用生動的歌唱、木偶、游戲,創造一種有別於傳統學校的溫馨氣氛,為孩子提供最基本的知識,讓他們有基本的謀生技能;而且,讓孩子有生活的情趣,覺得自己對社會有用;又讓孩子掌握衛生、健康、營養等等知識。最後還要讓孩子能夠轉到正規的學校念書。Khurana目前有二十所月臺學校,有學生四千人。這些月臺學校,成本很低,但是效率很高,很受孩子歡迎。目前Interjit獲得的各國捐贈,有十二萬美金;她還希望把她的經驗推廣到印度和世界各地。這次聚會,Interjit因為抱病,無法出席,十分可惜。

有一位女青年。在香港聖保祿書院畢業以後,在美國念的大學。我在哈佛教書的時候,剛好她在我的班上;畢業以後,原來想到香港念博士,目的是要到中國做孤兒的工作。後來一段時間沒有音信,原來在一個省的貧困農村,與內地知識分子一起,為當地的農民建設新型社區,做全面地改變農村面貌的試驗,而且得到當地政府的支持。這次雖然沒有回港,她的同伴應邀出席了集會,果然是意氣風發。

當然,談到NGO, 最熱門的話題自然是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其中最出名的莫如孟加拉的BRAC(全名是孟加拉農村和農業公司Bangladesh Rural and Agricultural Corporation),這次集會就有BRAC總裁的錄像發言。BRAC的宗旨,是扶貧與賦權,宗旨是要全面地使農民自力更生。BRAC目前覆蓋一億一千萬人口,擁有不計其數的經濟、金融、房屋、教育、醫療、社會服務、畜牧、種植、飼養、等等企業。BRAC以在農村成功運用小額貸款和集中培訓婦女知名;近年又成功推行了針對“非常貧窮”(untra poor)農民的貸款與培訓、健康相結合的新型方案。他們自稱是“扶貧創新” 的典範。BRAC擁有自己的銀行,擁有自己的大學。就教育而言,光小學就有三萬八千多所。BRAC的僱員總人數達到十二萬人,其中大約一半是教師。一九七二年開始的時候,完全靠捐贈。現在只有百分之二十是捐贈,其他靠BRAC自己的企業創造收入。

NGO是現代社會令人敬仰的一群。大學裡面開始有學生發起組織自己的NGO,他們走在時代的前頭。

 

圖:Interjit 和她的火車月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