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1/21)

私營大學的地位

程介明

    屈指一算,上次來巴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八十年代,巴黎是常來之地,一年總要來幾次。當時正值中國開放改革,一九八五年,中國頒布了教育體制改革的文件,開始了財政下放、教育實行三級管理、全國第一次打破“一刀切”而分三大地區按不同的步驟發展。這些在中國都是新鮮事兒,也引起了國際機構的注意。巴黎是教育國際機構的集中地。一個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裡面的“教”就是教育;比較多關注發展中國家。另一個是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當時是限於經濟比較發達的國家,但是對教育非常重視;近年全球比較觸目的一些學生學習結果的比較(PISA),以及用比較先進概念制成的《教育一覽》(Education at a Glance)指標彙編,都是OECD 的貢獻。有些朋友也許還記得一九八零年有一個國際顧問團為香港作了一個《教育制度全面檢討》,就是OECD協助做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地下,有一個相當獨立的教育研究機構,叫做國際教育規劃研究所(IIEP)。我的中國教育的研究項目,就是IIEP的項目。

    回想起一九八三年第一次踏足巴黎,印象最深的不是巴黎鐵塔,而是古老的地鐵,還有地鐵上的音樂賣藝人。另一個印象就是巴黎人不太友好,聽到你說英語就大不高興;甚至有人認為他們是假裝不懂英文的。四分一個世紀以來,巴黎也變了。地鐵還是原來地鐵,只是車廂變新了;有些車廂門上沒有了手動的門扣,竟有點懷念。照樣是音樂賣藝,只不過也多了來自中國的樂手。變得最多的是滿街的人,仿佛都能講一點英語;地鐵站的售票員,路邊的警察,街上的行人,都願意起碼嘗試講英語。

    明年七月,將會有一個“世界高等教育大會”。這次是一個預備會議。我們這個六人小組,就是為私營高等教育預備一個背景報告。雖然六個人互相有所認識,但是認真談起來,許多問題還是不那麼容易達到共識的。

    首先是私營高等教育的定位問題。在政府的高等教育規劃當中,私營院校是否擔當一個角色?在有些國家,私營院校從來就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私立大學的學生,佔了大學生人口的大部分。像亞洲的菲律賓、韓國、臺灣,素來私立大學的學生是大學生的大宗。但是這裡面有一個區別:私立大學是包括在國家發展規劃的一部分?還是自生自滅,由於公立學位不夠而因此蓬勃起來。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異:如果是國家規劃的一部分,政府在土地撥給、資金借貸、資歷承認、研究經費、學生資助等等方面,都會有私立院校的份兒,即使是政府絲毫沒有付出公帑給私立院校。

    私立高等教育納入國家規劃的,其實愈來愈多。想巴基斯坦,近十多年來,高等教育發展的主流是私營大學,而且出現了不少頗有聲譽的精英私營大學;國家的高等教育政策討論,都有這些大學校長的參與。像印尼,大部分大學生私營大學,政府不止提供學生津貼,而且私營大學還可以向政府申請一定名額的教師資助,條件是教師需要有博士學位,作為一種促進。

    也有像歐洲的大部分國家,基本上高等教育都是國家資助的,有些國家甚至大學屬於政府機構,大學教師也是公務員。在那裡,私營大學絕少,也是異類,是完全在公帑範圍以外的,幾乎與政府無關。是真正的自生自滅。

    但是也有像臺灣,私立大學很多,但是招生的數額是有政府控制的,因此雖然是私營大學,卻沒有產生市場效應。因此在近年大學雖然供過於求的,最不受歡迎的學校也不容易倒閉。

    第二是私營高等教育的形象和性質。在大多數國家,私營大學給人的形象是劣等學校。事實上也的確在許多國家的私營大學,校舍簡陋、課堂擁擠、沒有教室以外的設備、教師大多數是兼職,反正學生聽了課、考試合格、拿到文憑,大家你情我願,也就心滿意足了。像在印度的二級學院,可以是數以百計掛靠在一所正規大學上面(比如說,孟買大學就有超過二百所二級學院),由該“母大學”頒授學位;理論上“母大學”負有質量保證的責任,實際上就很難說。因此私營大學的形象就是製造廉價文憑的學店。

    也有不少國家,私營學校的形象呈馬鞍形:最好的與最差的大學,都是私營大學。拉丁美洲的大多數高教體系,一頭是一大片廉價的、牟利的“學店”,另一頭是少數非常貴族的精英大學,很可能是天主教大學。其實我們大家都比較熟悉的美國高等教育體系,也是如此。往往是人們的經驗決定了他們對私營大學的觀感。不少學者,雖然手頭拿著不少國家的數據,但是由於沒有真正到過那些國家,腦子裡面的私營大學,也許只是自己有限經歷的反映,往往是一片破落的印象;甚至還按此給人家政府提供政策諮詢。

    這種印象,有往往迎合了不少政府鄙視私營大學的心態。在許多政府的心裡,自己手中管得到的,總是好的;在公營範圍以外的私營院校,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幾乎在每一個場合,往往一提到私營高等教育,馬上就有人提出要有“質量保證”,其實是“質量控制”的美稱。“質量保證”是一種世界性的時尚,仿佛有了質量保證的機制,大學就會辦得好。其實,質量保證在公營院校也盛行多時,還沒有聽說過有了質量保證,大學就會辦得好些的研究和證據。只不過沒有質量保證的機制,就難以向人交代而已。這種行政交代的觀念,很容易也搬到本來屬於市場調節範疇的私營院校;也把公共管理的概念,代替了“保障消費者”的市場基本建設,因而也越俎代庖代替了消費者去作選擇。結果辦出來的自營大學,就與公營大學差不多;也許是沒有了沒有了公營大學的優勢,卻有了公營大學的種種制【月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