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1/14)
成功教育二十年
程介明
在上海參加了“成功教育二十年”的紀念會議。“成功教育”是一個嘗試。一九八八年,上海閘北第八中學的校長劉京海,開始了成功教育的嘗試。閘北是上海一個區,在火車站附近,原來的經濟較為不發達。四九年以前還是一個棚戶(貧民自建的簡陋小屋)區。閘北八中是一所初中(內地絕大部分初中與高中分離),令人驚嘆之處,是公開申明只收當地成績最低的小學畢業生。記得聽劉京海說過,該區當時有三十八所小學,八中就是只收這些小學成績最低的學生,即所謂“差生”(這個詞,在香港是“政治不正確的”,怕影響學生的自我形象,不會用。)。
這還不算。很多學校迫不得已也會只收“差生”;但是一旦學校辦得成功,就難免收生愈來愈好,甚至可以變為名校。上海和香港都有這樣的學校。這樣的學校也許還會收到許多學校的羨慕。但是閘北八中在辦得成功、出了名以後,還一直堅持只收最差的“差生”。因為她的辦學目的,就是如何讓“差生”受到好的教育,成為成功的人。
當年開始這個嘗試,是因為在人口普查當中,發覺閘北的居民教育程度上上海各區之末;學生長期處於學業失敗的狀態,也長期困擾著學校的發展。
劉京海是教師出身的教育研究員。他有一個信念,聽過他講話的人都會記得:“學生的失敗,往往是教師對學生說他們是失敗的”。是教師判定而且告訴他們的。不光是說,而且就是在在把他們當作失敗者來處理的。因此學生就因為教師的訊息而形成了失敗的自我形象。學生感到教師也不相信自己會成功,學生自己也因此不相信自己會成功。於是成了惡性循環:教師因為學生失敗而苦惱,但是教師“看死了”學生,又使得學生自己無法成功。
我認識閘北八中,是梁一鳴介紹的。大概是九十年代初吧!當時的校舍非常成就,看了一堂數學課,初中二,教的是好不容易的“二次曲線”,剛好是教拋物線。一堂四十五分鐘的課,學生竟然可以做十五條習題;裡面還包括部分學生到黑板上示範。雖說上海與香港的課堂有文化上的差異,一般內地的課堂上學生要勤快得多;但是想到這是一所“差生”的學校,實在是一時難以置信。本版在許多年前也介紹過。
當時就聽劉京海解釋,他們的策略是“低起點、小步子、多台階、快反饋”。也就是適應學生的低水平,要把入手點降到他們能夠成功的程度;要把步子縮小,讓學生每一步都可以成功;但是又不斷有台階,讓他們不斷加速進步;但是在這個過程中的每一步,都要讓學生迅速知道自己的狀態,不斷改善學習方法。這種策略,在閘北八中證明是有效的。第一輪,本來是“差生”進來的,初中畢業都能進入區重點中學甚至是市重點中學。用香港的庸俗的說法,就是“增值”很高。
這裡面有一些基本思路。第一,相信每個學生都是可以成功的。沒有這種基本假定,任何策略都不會成功。第二,承認學生的起點是很低的,因此要講究適應。第三,相信學生成敗,教師有責;相信學生的成功途徑,是需要教師的設計的;第四,相信水平低只是短暫的、是過去的因素使然;但是相信通過努力,在未來是可以追上甚至超過的。
現在的閘北八中,建立了新校;劉京海也正在領導幾所學校;成功教育的模式,也在全國有了不同的版本。劉京海的經驗,曾經在香港多次介紹過;也有相關的學校與閘北八中結成伙伴,出現了香港版的成功教育。他的經驗,也曾經在一些國際場合介紹過,不少外國的教育工作者,都參觀過閘北八中。劉京海的理念與實踐,也從純粹教師主導的“幫助成功”,演化為“扶 – 半扶半放 – 放”的“嘗試成功”,再進一步演化為建築在學生自學基礎上的“自主成功”。
劉京海的努力,也從促進學生成功,發展到促進教師的成功。他說,一所學校的教師可以掌握“成功教育”不難;要大面積的教師,特別是農村教師,都能夠掌握“成功教育”,需要有特別的設計。他正在做這方面的努力。
其實,成功教育的成功,遠遠超過處理“差生”問題,也遠遠超過學校的“增值”。
第一,在傳統的教育制度裡面,盡管說是“因材施教”、“有教無類”,但是華人社會的教育制度,基本上是篩選性的、競爭性的。不管人人如何努力,最後“成功”的只能是少數。在古代的中國,科舉的報考是不論出身的,但是每年就只有一位狀元。在現代的中國,不管如可努力,最後能上大學的只是少數。這是傳統工業社會按勞力結構衍生出來的、把人類分層的教育制度。走向後工業的知識社會,這種教育制度就會愈來愈與社會脫節。
在這種傳統的教育制度裡,教育工作者的觀念也難免覺得學生有聰明的也有愚笨的,而只有聰明的才值得接受教育。愚笨的,就難免遲早要受到淘汰。淘汰出去的孩子,就不再是教育的責任了。還有,雖然學生中只有少數升上大學,但是大多數升不上大學的,他們從學校得到什麼?
當大多數人都有接受更多教育的訴求,而社會也需要愈來愈多的知識分子型的工作者,教育就沒有辦法局限在少數學生身上了。教育的觀念就要轉變,需要相信人人都可以在教育制度裡面成功。從這個角度來看,劉京海的成功教育確實是時代性的突破。
當然,社會也需要另外一種也許是更重要的轉變:我們說學生失敗,都是按照我們學校制度裡面定出來的一套標準。用的是狹窄的量度、單一的量度、保守的量度,把許多年青人的更寬闊的“成功”因素都埋沒掉了。
下列兩圖任擇其一。
圖:成功教育的代表人物劉京海

圖:工業社會中教育的分層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