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1/07)

博物館與空間

程介明

白先勇先生與大學合作辦的崑曲推廣活動,標題是“雅緻玲瓏”,正是江南的極佳寫照。“雅緻玲瓏”這四個字,也恰好用來描述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蘇州是貝聿銘的家鄉。“雅緻玲瓏”,也是貝聿銘的一貫風格:線條分明的直角與三角,單獨看來頗為現代的圖案,放在蘇州,卻與周圍古雅的園林和宅院,渾然一體,令人恍然大悟:原來是江南的種子,撒上了現代的土壤;巴黎的羅浮宮、紐約的都會博物館、香港的中國銀行,開遍各地的,都是蘇州的花。

蘇州博物館裡面的展品不多,每一類的展品都是點到即止,但是件件雅緻;也許因為是江南,也件件玲瓏。而且是按意境分類,而不是按學理分類。對於觀眾,是生活的享受多於求知的事工。與講究氣勢、崇尚規模、結構嚴謹的博物館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忽然引起了我對博物館的新的認識。

我們這代人,年幼在香港成長的時候,是沒有博物館這個概念的。從來沒有參觀過博物館,事實上記憶裡面也沒有博物館的存在。之後雖然有機會在歐洲看過一些博物館,始終沒有觸動。第一次感到震動的,的二十多年前到墨西哥城開會,人家介紹非要到人類學博物館不可。一進大廳,大幅的典型的墨西哥太陽,講解員耐心地在介紹;下面坐著的一大片,卻是小學生。也許不是假日,到處是一隊隊的學生。馬上感到博物館承擔的歷史使命。也漸漸的感到,是否有計劃地讓年青的一代經歷博物館,是教育制度裡面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缺少這種經歷,人們就會一代一代的慢慢不知道自己的歷史、不知道自己的文化。當時在中國內地的博物館,似乎都是革命意識非常強的場所,不易觸及文化的底蘊。

去年在波哥大,參觀標志著哥倫比亞文化的金器博物館(去年十月十九日本欄),赫然發覺門口在排隊的,是政府免費招待的長者,從衣著看,都是窮苦的民眾。於是又發覺,原來博物館除了教育,還有其他的生活性的、休閑性的、思想性的使命。在從事博物館工作的朋友來說,這也許是常識範圍的事;但在我這個在實用主義中長大的人來說,不免又引起了許多新的想法。

這幾年,在不同的地方,在種種會議或者項目的擠逼的日程裡面,還是有機會參觀了不少的博物館,也逐漸對博物館滋長了一點感情。有些博物館也許還沒有非常出名,但是對我來說是價值非凡。

在揚州博物館,有一個《雕版印刷博物館》,詳述了從刻板印刷到活字印刷的演化過程。由於相傳是最古的廣陵書社,就在揚州,因此特別有意思。

在西寧,有一個藏醫博物館,剛開不久。全名叫作《中國民族博物館青海藏醫藥文化博物館》,裡面有以藏族“唐卡”為主要展示方式的、非常詳細而全面的關於藏醫的歷史傳統和演變。驚嘆之餘,卻原來只是展館的一小部分。更大的展品,《中國藏族文化藝術彩繪大觀》,是一幅長達六百一十八公尺的連續“唐卡”繪畫,簡述了藏族的歷史、文化、生活、宗教的淵源,簡直是一本藏族的百科全書。走馬看花,也要看兩、三個小時;要是仔細看,可以花上幾天。

這些都是知識性的博物館,雖然裡面也有讓觀眾親自體現的設計,但是整個還是儲藏與傳遞知識的概念。

有兩個在日本訪問過的博物館,都留下了難忘的印象。一個是在箱根的《雕刻之森》,是一個雕塑博物館。偌大的空間,收藏著許多世界名家的雕塑。但都是在戶外,在綠色的山坡和草坪上自然地陳放,與周圍綠色的地面和藍色的天空,融合在一起;讓生動的雕塑,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在這樣的博物館裡面,人們就有很多的空間去聯想、去冥思、去享受。可以說,在博物館裡,觀眾是與雕塑(或者說是與雕塑家)一起渡過一段自由自在的時光。

另一個博物館,好像是在橫濱。邀請了四位人物,選擇他們各自喜愛的藝術作品,拿來陳列,在加上四個人各自的闡述。四個人,分別是一位年輕的女演員、一位著名的攝影師、一位中年女作家、還有一位是知名的腦科學家。看得出來,四個人各有自己的選擇角度,各有各的藝術觀。但是通過他們的評述,也非常深刻地表達了他們的人生觀,幾乎像是剝開了他們平常的面貌,揭露了他們不為人知的靈魂深處。

這些博物館,都不是純粹的提供知識,而是給了觀眾充分的空間,讓他們去生活、去思考、去奔馳。蘇州博物館忽然讓我想起,假如讓一班學生來這裡訪問,學生會做什麼?

從沒有博物館到設立許多博物館,是一大進步;香港在這一、二十年的確進了一大步。博物館有意識地組織學生參觀,也是另外的一種進步;組織學生參觀博物館,在香港也正在出現,不過還不能說是一種風氣。三三四學制改革引起的高中課程改革,將給學校很大的空間,博物館勢將扮演前所未有的角色。但是,博物館是純粹作為知識的超級市場,還是作為促進學生開闢自己的空間,做法會很不一樣。

我們常常期望年青人不斷地充實自己,因此也期望他們有充實的生活。因此有世代相傳的“勤有功,戲無益”的訓言,總以為把學生的生活塞滿了,就會成就成功的畢業生。如此,博物館也只不過是學生需要面對的又一個知識庫。有沒有人想到,不讓年青人有自己的餘地,去發展自己的空間,這樣的年青人就難以在現代社會立足?

忽然想起一個故事。一所新界的中學,組織了學生到港島參觀《醫學博物館》,收獲甚豐。臨走,帶隊的老師對負責講解的退休教授認真地說:“太精彩了!真希望能夠編入會考課程!”親愛的讀者,您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