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0/31)

豈止是學歷 ……

程介明

最近看到一些數據[1],同一所大學的畢業生,同一個行業,工資收入可以有很大的差異。比如說,直到目前仍然是工資最高的“投資銀行”這一行,同一所大學的畢業生,入職工資最高的和最低的,可以相差接近十三倍多。這當然也包含不同銀行之間的差異,但是即使在同一所投資銀行,當高薪分析員的,和當基層秘書的,都是大學畢業生,但是工資可以相差很大。

但是這種現象絕對不限於投資銀行。零售銀行,五半倍;電腦有關行業,四倍半;營銷廣告,超過四倍。即使是工種差異不多的社會工作行業,同一所大學的畢業生,入職工資的高低差異,也可以有二倍之多。

這種現象,在教育以外的部門,是由來已久,司空見慣,已經是常識。用人的單位會說:“誰不知道光看學位是靠不住的!”但是卻其實是對教育一種很大的挑戰。

同一所大學的畢業生,按道理拿的是素質相當一致的學位,但是到了工作崗位上,工資卻可以如此參差。這是對於傳統的教育經濟學很大的諷刺。傳統的教育經濟學,最基本的是教育的回報率,特別是高等教育的回報率(在小學和中學基本普及的制度裡,計算小學和中學的回報率是意義不大的)。簡單來說,是念過大學的與只念過中學的個人比較,看看念了(四年)大學,終生的收入增加了多少(收益),但也看看念大學犧牲了什麼(成本)。經過技術上的折算,看看成本收益如何。計算的過程,假設所有的學位是一律的,也就是假設擁有同樣學歷的大學畢業生,他們的能力是基本上一樣的,因此社會的回報也是基本上一樣的。事實卻並非如此。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學歷只能夠表達畢業生種種素質的一個方面,即他們念書方面的能力和素質。還有許多其他的方面,是從學歷裡面看不到的。而這些“其他方面”卻也許恰恰是社會上最需要的。因此,同樣的學歷,“其他方面”強的,人們就會覺得能力較強,因此他們工作的報酬也會比人家高。

其實,超越學歷來衡量畢業生,並不限於就業。即使是在成熟的大學,大學入學也不是只看學歷。一個例子是英國有傳統的大學,比如所牛津。學生在中學還沒有畢業,大學往往給報讀的學生一張火車票,到大學的一個學院(宿舍)住上幾天,也是在生活中觀察,最後由有關人員面見。然後給一個條件性的門檻分數,將來公開考試過了這個分數就能入學。很多人不知道,大學假如很希望錄取這位學生,門檻分數就會定得很低,也就是說欣賞他成績以外的素質。假如給這位學生的門檻分數很高,也許就說明這位學生的優勢只在學業;除了學業以外,乏善可陳。

另一個例子是美國的名校,例如哈佛。哈佛的招生,是一件非常嚴肅的工作。數年前曾經多次訪問他們的“招生辦公室”:除了幾層的辦事人員,有三十五位專業的招生主任。這些招生主任,一年起碼有八、九個月在中學裡面穿梭,每人負責一個大州,或者是數個小州,或者幾個國家。因此他們對於報讀的學生的學校瞭如指掌。每年一月,開始閉門逐個學生集體討論。討論什麼?他們說:“學生的SAT成績高不在話下,因此我們在某個分數以上就不再看分數了。我們要看學生其他的經歷和表現。我們要保證哈佛錄取最好的學生,而不是成績最好的學生。”可見,學歷以外的因素是主要的關注點。

香港的教育界熟知的Howard Gardner,他的“多元智能”學說,就是用“智能這個概念,希望打破把學術學習能力看成是唯一的能力的傳統。他認為,人類的智能起碼有八種。語文智能、數理智能、空間智能、體動智能、音樂智能、自我智能、人際智能、自然(與自然界交往)智能。而學校給予的學歷能夠包涵的,基本上是語文智能與數理智能。也可以說,一些成功的學校,他們的畢業生受到歡迎,關鍵是他們除了學歷以外,還有其他方面的智能,都得到發展,因此在工作上就會表現出眾。

最近幾年,西方發達國家也逐漸提倡智育以外的教育。有的提倡“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比如說,當一個好醫生,就需要有醫學知識以外的知識,像法律、心理,還需要了解病人背後的社會因素、文化特徵;當然還需要有良心、醫德、操守等等,籠統稱為“隱性知識”。有的提倡“公民教育”,把人們的功德心、民主意識、政治常識、社會價值、社會意識,都包在公民教育這個名稱裡面。在歐洲,許多國家提倡培養學生的“社會素質”(Social Competence),也是包括種種與人際關係和道德倫理有關的素質。克林頓在執政期間曾經提倡“性格教育”(Character Education),意思是要培養年輕人有良好的性格。這些種種概念的出現,說明傳統的學校教育已經無法撐起社會的期望;說明工業社會標志之一的“學歷掛帥”,已經無法適應新的社會生態。

當然,許多讀者會說:中國人早就有“五育”的說法,即德、智、體、群、美。內地以前提的是“三育”:德、智、體。從來就是“德智並重”、“德才兼備”。裡面有“智”,但都超越“智”;而且總是“德”排頭,“智”在“德”之後。這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意念。

不過,第一,那原來是封建時代的話語,需要有新的社會內涵、新的時代闡釋,才能有真正的生命力。第二,特別在華人社會,非得要抵擋得住考試的“霸氣”,才能讓學生享受學歷以外的學習生活。

 

圖:大學之燦爛,豈止是學歷

 

 



[1] 根據簡美蓮女士博士研究當中的一個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