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0/17)

跨國學習

程介明

我的一位博士生, 名字叫“猜”。他來自泰國。在泰國一所不太有名氣的大學畢業以後,到了台灣繼續進修,之後拿到了Erasmus Mundus 的獎學金,二年之內,先後在挪威的奧斯陸大學、芬蘭的Tampere大學,和葡萄牙的Aveiro大學念了碩士課程。念的是高等教育政策,論文寫的是大學的學術自主問題。

Erasmus課程成立於一九八七年,全名是European Region Action Scheme for the Mobility of University Students, 是鼓勵學生跨國學習,讓學生連續在多個國家完成學業。Erasmus是荷蘭十五世紀一位學者的名字巧合,一直在荷蘭沿用。Erasmus當年曾經在歐洲多個寺院巡游修學,因而Erasmus一直含有在多個國家學習的隱喻。是歐盟把課程的名字巧妙地配上去的。

一九九九年,歐盟簽署了本科教育的 Bologna(念“博洛尼亞”)宣言,協議把歐洲的高等教育一體化,讓歐洲的學生可以自由在任何一個國家念大學。之後,人們稱這為Bologna過程。現在大多數的歐盟國家,都已經進入了這個過程。這個過程,不但是突破了歐洲高等教育的國界,更意義深長的,是把本科(undergraduate)教育定性為“基礎”,因此各國的本科都要變成三年不分科的基礎課程,徹底改變了歐洲本科教育專門化的傳統概念,並且縮短了本科的年限,讓學生提前進入碩士課程。現在在歐盟國家,高等教育的形態是三+三+二。專門化的課程,放在第二個三年(即碩士課程)裡面。

二零零零年,歐盟又有了“里斯本戰略”(Lisbon Strategy),要在二零二零年把歐洲建設成為“世界上最有活力和最富競爭力的經濟體”,其中包括發展大學後的高等教育。

二零零三年,歐盟宣布設立Erasmus Mundus。Mundus 是拉丁文“世界”的意思,因此Erasmus Mundus也就是Erasmus課程的國際版;主要面對歐盟以外的大學畢業生。這個課程,要求學生起碼在三個國家的三所大學就讀,而且需要有歐盟以外的一所大學的參與。年期是一年或者兩年。根據“猜”的經驗,課程完全用英語進行。學生獲得的學銜是“歐洲碩士”,由參與的大學聯合頒授。這樣的課程,目前已經超過一百門。這些課程的設立,目的有四個:

*  發展有歐洲特色的高等教育;

*  吸引歐洲以外的大學畢業生經歷歐洲高等教育;

*  促進歐洲大學與“第三國”大學的合作;

*  增強歐洲高等教育在全球的聲譽。

這是一個很值得我們注意的動態。我們平常的注意力,常常集中在北美、英國、澳紐,都是英語國家,都是盎格魯撒克遜的傳統。歐洲其實是現代大學的發源地。上述的Bologna,就是意大利的一所大學,據考究成立於一零八八年,一般相信她是西方最早的大學。現在我們流行說的研究型大學的概念,大家都公認源自德國柏林的Humboldt大學(一般譯作洪堡大學)。很明顯,歐洲的高等教育,正在努力掙扎,希望盡快跳出流行的美、英高等教育概念的“霸氣”(hegemony),重拾傳統,以非常大幅度的動作,希望重振歐洲高等教育的國際地位。這是歐洲崛起運動的一部分,而且來世迅猛,速度非常快,所有一切,幾乎都是在不到十年裡面發生的。

這裡面可以引起一些聯想。歐盟的高等教育,目前還不能算是崛起。高等教育院校的管治,還沒有明顯的變革;特別是高等教育的資源,還是絕大部分靠公帑。總的來說,歐洲的大學體系,非常“社會主義”。在國際上要與領先的美國大學爭其短長,還需要一個過程。英國(雖則英國未必認自己是歐洲)的大學算是與美國比較接近,但是真正走在前列的大學,其實寥寥可數。但是從Bologna到Erasmus,成效漸見,看來形成歐洲自己的體系,是遲早的事。

而美國在經濟上和政治上的霸主地位不保,也將會使歐洲的崛起更加加速;而歐盟對於崛起,與美國不太一樣,不單是局限在經濟指標。上述的里斯本戰略,就把改善就業和社會凝聚,看成是主要的發展目標;因此高等教育就成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環節。因此,歐洲高等教育的重振,未必是以追趕美國為目標,而極可能是另樹一幟,建立歐洲風格的高等大學。反正歐洲高等教育的本錢是很厚的。

正在朝著同一方向發展的,是拉丁美洲的高等教育,近年甚為進取,形成同盟的呼聲甚高。雖然拉美的國力與歐洲相去甚遠,但是一則拉美大多數國家通西班牙語,有語言凝聚的先天優勢;二則拉美不像歐洲有許多意識形態的包袱。拉美形成一個另立門戶的高等教育共同體,也許指日可待。

於是就剩下亞洲。亞洲本來是教育傳統最強的地區,過去基本教育的普及,以及近二、三年發展高等教育的勁頭,都遠遠超過其他地區。不過亞洲有一個特點,也可以算是毛病,就是合作的意識甚弱。今年一月在日本早稻田大學開過一個學術會議,就是談亞洲的融合(Integration),氣氛冷淡,缺乏任何驚喜。我在會上說,亞洲有許多歷史悠久的文化,人們也非常重視文化內的團結;但是文化之間,雖不致有敵意,卻甚為冷淡,談不上交流。而且,在亞洲範圍內,各國之間的敵視與提防,多於合作與融化;缺乏以亞洲為本體的團結基礎。

當然,語言與宗教的分散,也是一種障礙。歐洲雖然語言很多,但是只是來自少數的語源,而且文字比較接近;不像亞洲的語言,基本上完全隔閡;即使是同樣源自漢字或者梵文的文字,也已經演化得無法互辨。宗教的差異,也使國際融合缺少了基本的共同境界;有些文化非常注重物質,也有些文化注重精神,大家在不同的境界裡生活,缺乏可以溝通的平台。不過,形勢的發展,也許會迫使國家走在一起,近年東盟的良性發展,也許就是一個可喜的先兆。

圖:最古老大學博洛尼亞的古典長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