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10/10)

大學的人文因素

程介明

上周的談及高等教育圈子裡，流行以論文代替學問，也許使得一些高教的朋友不愉快，或者引起愁思，皆非原意。莫怪！莫怪！

接到一位原來來自中國內地的學者的提示，對於Publish or Perish，內地有個譯法，叫做“不出版，就出局”，頗為生動，雖然中文裡面“發表”與“出版”也許還有差別。

剛好上周周末在台灣師範大學參加了該校“大學教育評鑒與發展研究中心”的國際研討會，議題竟然與上周本欄的文章極為相似。

台師大這個中心，是彭森明教授創立的。彭教授原來在美國教育部工作，長於教育數據庫、數據分析與評鑒。退休之後回到台灣，先在新竹清華大學工作，後來轉到師範大學，專心建立高等教育的數據建設；後來覺得光是評鑒，不足於提高素質，因此中心也開始涵蓋“發展”。短短幾年，建立了數個素質非常高的數據庫和評鑒體系，成績斐然。到了會上才知道，原來彭教授二度退休，很快就要回美國長居。有點可惜，幸虧接班的甄曉蘭教授，學問也頗見功夫，真希望該中心繼續有新的貢獻。

臺灣的大學裡面，近年教育系列的部門都不景氣。人口不斷下降，臺灣稱為“少子化”效應。學生人口急劇下降，學校緊縮，禍延培育師資的大學教育部門；即使頗為出名的大學，教育系已經收縮為“師資培育中心”；而由於社會上師資過剩，“師資培育中心” 的學生也是寥寥可數。過去兩年曾經參加過幾所“師資培育中心”的評鑒，看到許多課程只有一、二十個學生，真有點不忍卒睹。

就是在這種環境下，許多從美國有名大學博士畢業的、頗有潛力的年輕學者，也被迫靠論文的發表來保存職位、爭取升級。大家關心的是有SSCI（社會科學引用率）文章多少篇，難以談論學問，頗為令人難過。

這種難堪，看來不限於教育，而是遍及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身為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的黃俊傑教授，在這次會議上發表了有點激動的文章，評論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的評鑒指標。文章的觀點，也許適合於所有高等教育體系，尤其是華人社會的高等教育。

他認為，臺灣提出的“一流大學”的考評指標，潛藏著三項特徵：

（一） 完全以定量指標為準，忽視定性指標；

（二） 強調科技發展重於人文社會科學的之研究與教學；

（三） 重視大學的研究功能遠過於教學功能。

這些話，其實也許是世界各地所有大學所患的通病。結果是很明顯的。可以量度的、可以操作的，獲得重視；軟性的、雖然也許更加重要，只好被忽視。自然科學的研究產出，由於有比較結構性的評鑒標準，因此受到重視，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就自然受到排擠。研究可以用論文計量，因此用來做評鑒標準；而教學是難以準確量度和比較的，因此也難以受到照顧。

這樣做，雖然使得這個體系有可比較性與可操作性，“但是如果徹底執行落實，則就“邁向一流大學”之目標而言，不僅如孟子所說‘緣木求魚’，而且‘必有後災’”。因為“大學教師終不能免於淪為SCI（科學引用率）或SSCI（社會科學引用率）或A&HCI（人文學科引用率）論文的生產機器，… 是大學成為‘有體無魂’的行屍走肉。”

黃教授並不認為要一概否定SSCI和A&HCI的量度方法。像計量經濟學與分析哲學（還可以加上計量心理學），“期刊論文是較好的研究成果展現方式”。但是在許多其他的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還有其他的方式，更能表達研究成果的素質。

若干年前，我們大學的建築學院，就曾經經過院內反復和深刻的討論，寫成一個文件，完整地、全面地闡述建築學院研究成果的展現方法。比如說，在建築來說，在出名的建築雜誌上發表您的建築設計，就是最大的榮譽，其學術地位往往遠遠超過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文章。這件事很有意思：第一，各個學科，是有各個學科的特殊標準的，不能一概而論；第二，只有各該學科的學者，才最清楚知道本學科的學問優劣標簽；第三，不能光是埋怨人家不了解本學科，而需要學科內的同人，讓行外的人充分了解本學科的特點。

實際上，一個學科研究本身學術特點從而制定優劣尺度的過程，也是認識本身學術精髓的過程；把本身特點告訴廣大民眾的過程，也是把本身的學術貢獻向社會公布和匯報的過程。這兩個過程完成了，才會創造出適合本學科的評鑒辦法，也才有機會扭轉被自然科學牽著鼻子走的困境。

最近大學裡面群集了所有正規課程以外的人文活動負責人，一起討論大學的人文因素。一位學者說，“不要說世界級一流大學，沒有人文因素，就不算大學。”說的很有道理。沒有人文因素，高等院校就會變成了純粹的科學研究機構。上海交通大學的排名榜引起的主要詬病，就是全部只提研究，半點不提其他。但那也代表了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一本思路。

人文因素，有正規的學科，也有正規學科以外的各類學術活動，更有大學師生的各類文化與人文活動。我在別的地方那個用過這個比喻，這次在臺灣師大的會上也借來描述大學的人文因素：就像中國的水墨畫，著墨的地方是畫，不著墨的地方更是畫；把整張畫紙塗黑，也就不像畫了！在大學裡面，科技和硬指標就像是著墨的地方，人文與文化就像是不著墨的地方。要是把科技和硬指標充塞整個大學的生活，也就不像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