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香港的高等教育
程介明
觀察各國近年的教育改革,都難免把重點放在高等教育。不論是經濟發達的國家還是經濟並不十分發達的國家,都是如此。在這方面,亞洲顯然是一馬當先;中東的發展近乎瘋狂;南美洲毫不遜色;東歐也非常努力。
亞洲方面,領先的是台灣、韓國、日本。台灣和韓國在九十年代已經供過於求,即大學學位超過高中畢業生;日本在三年前也進入同樣的狀態。這三個地方,大學入學率都超過百分之八十(適齡青年入讀的比率)。亞洲的另一個經濟強國新加坡,高等教育入學率也超過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說,在這些體系裡面,高中畢業以後願意念書的,都會有機會就讀。
亞洲強勢的經濟體系之中,就只剩下香港。目前香港高中後的入學率還在百分之六十五徘徊。問題不在入學率的高低,而是高中畢業後想念書而無法入學的青年很多。也就是說,香港有很多的青年,因為教育制度的限制而無法繼續正規的學業。說得不好聽,是制度限制了香港青年的就學機會,是香港的制度跟香港的青年人過不去。
須知,香港是一個城市。要是城市與城市比,香港高等教育的規模,就還不如其他的城市如中國的北京、上海,甚至印度的班加羅爾。其他很多主要城市,都已經接近人人有機會就讀高等教育。
須知,其他目前看來毫不發達的高教體系,很多都在尋求突破性的擴展。已經有了國家的藍圖的,起碼有馬來西亞、泰國、印度尼西亞、越南、蒙古、巴基斯坦等。甚至小國不丹,也在四年前建立了第一所國立大學。其他如老撾、柬埔寨,經濟比較困難,也在努力建設自己的高等教育。這裡還不包括飛速發展的龐大高教體系中國和印度。
不出十年,整個亞洲的高等教育將會是全新的一個面貌。到時候,香港如何自處?
香港的高等教育政策,其實基本上停留在八十年代末的基調:即限制高等教育的發展。因此正規大學的入學率仍然是一九八八年定下的百分之十八。董建華在二零零二年提出的十年計劃,目標是入學率達到百分之六十。董建華提出這個目標的時候,正是新加坡提出入學率要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時候。當時新加坡的思路,是惟恐發展得不夠快;香港的思路,則是惟恐發展得太快。
當時聽說在行政局高層討論的時候,就有人提出,高等教育就是要“高等”。太多人進入高等教育,也就不再是高等教育了。可見對於高等教育的認識,仍然停留在三十年前的概念,以為高等教育只是為少數精英而設的殿堂。而沒有留意到,社會的環境已經發生了巨變,隨著服務經濟的成為主導、生產模式的根本變化、社會對於知識的新要求、就業和創業對於個人學習的新期望,僅僅的中學畢業,已經難以讓青年人有一個長期立足的基礎。上述近年各國爭相發展高等教育,是社會需求的反映,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絕對不是一種盲目的追隨潮流,也不是當政者的心血來潮,更不是烏托邦式的教育理想。香港的高等教育的政策思路,顯然是腦袋還沒有轉過彎來。
二零零二年,香港的高等教育入學率是百分之三十。除了正規大學的百分之十八,其餘“非學位”學生佔了百分之十二,這裡面包括以職業訓練局為主的種種高中後課程,也包括某些大學裡面的高級文憑課程。在短短的四年之間,二零零六年,香港的高等教育入學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六十,用內地的說法,是“翻了一番”。這種飛躍,主要是由於在香港初次出現的社區學院,發展出以美國模式為藍本的“副學士”課程,如雨後春筍,迅猛發展。
社區學院和副學士大規模地得以立足,說明民間有足夠的需求,支撐一個比目前龐大的多的高教體系。由於社區學院都是私營機構,幾乎完全靠市場機制,因此出現了素質參差的現象,也逐漸出現優勝劣敗的局面。但是不少青年人成功地通過“副學士”這條“第二途徑”,成功升入本港與海外正規大學就讀,卻說明了許多在公開考試“落第”的青年人,其實是完全有能力就讀高等教育的。可惜這種強烈的信息,並沒有能夠觸動香港高等教育決策的思路。
高等教育的規模擴展,只是高等教育概念巨變的一個表象。在上述的各地高教的發展中,基本上已經擺脫了單純靠公帑來支撐高等教育的模式。韓國、日本、臺灣、印尼、巴基斯坦、印度、菲律賓、泰國,私立院校是高等教育的主要支柱。而且新的發展藍圖,也是以私立院校的擴展為主;在這種形勢下,也出現了不少素質相當高、著名的私立大學。也有不少的高教體系,改革藍圖中的一個主題,就是為公立院校“鬆綁”,有意識地逐步加強公立院校的私營成分。香港在這方面也還未邁開步子。
各國還著意地擺脫高等教育均等注意色彩,集中資源,重點發展少數“世界級大學”。香港雖然一直主張高等院校按職務分工,但是停留在行政干預,沒有在資源上鮮明地扶助精英。在各個高教強國(主要是美、英)突破傳統,想方設法吸引人才的當兒,香港卻仍然固守著僵化過時的“質量保證”而樂此不疲,壓抑和篩掉了大量珍貴的人才。因此,最近一兩年出現了高級學術人才的嚴重流失,在國際競爭的過程中,弱勢漸顯。
各地的高等教育政策,還包括濃厚的國際化色彩,明確地向國際招生,要在亞洲地區建立領先地位。香港的高等教育政策,基本上只是為了香港的發展;引致大多數的院校的辦學方針,仍然只是在香港這個小雞籠裡面翻跟斗。
在這種情況下,香港還是出現了一些令人刮目相看的“世界級院校”,不能不說是奇蹟,也是香港的福氣。但是要是沒有政府政策的後盾,在強烈的國際競爭之下,優勢很快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