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8/29)
職業教育的迷思
程介明
“迷思”這個詞，內地常用。因為彷佛很能表達本文的討論，因此用在標題裡面。
在日惹的會，是印尼教育決策的一個研究評估會。教育部把教育政策分為許多方面，請國內的研究人員立項研究，在這個會上匯報，同時邀請國內和國外的有關專家現場評估。有點像中國內地的政策論證會，不過因為是一個公開的會議，在場還有許多國際組織的代表。這樣的會，這是第二次。因為剛好國會通過了修憲，規定公共開支20%用於教育，教育經費一下膨脹了，領導這次會議氣氛特別熱烈，因為大家都知道討論的結果是有真正影響的。會是周三開始的，教育部門的各個主管秘書長都很忙碌，因為下一個周二就要遞交新的預算。
在其中一場研討中，印尼的研究員介紹了關於職業教育的建議。重點是要擴展高中階段的職業學校比例。目前職業學校與普通高中的學生比例是十六比八十四；建議在二零一零年增加職業教育的比例，達到一半，即五十比五十；而且這只是第一步，進一步希望在二零一五年達到七十比三十，也就是職業教育展七成。研究員提出了理據：職業學校的畢業生，失業率比普通中學低，而且職業學校的畢業生，收入要比普通中學高。
這裡說的職業學校，分為兩種。一種是傳統的職業學校，由教育部主管；另一種是“加料”的職業學校，由教育部與其他的部門合辦，採用雙規課程，一部分由教育部設計，另一部分由合作的部門設計。想其中舉出的一個案例，就是後者，這是一所教育部與工業部合作的“化學分析專業高中”，念四年，第一年大量篩選，一周上課六天，每天早上七點半上課一直到下午六點。另外一些案例，課程包括資訊科技、機械工程、木質建築、道路收費、重型機械等等。可見是非常直接與生產單位掛鉤的課程。研究還以某所職業學校為例：過去三年，畢業生的就業率從百分之六十，上升到去年的百分之九十，今年更是估計可以百分之百。
這個建議，受到了另一位在澳洲念博士的印尼研究員的反駁。他從詳細的數據分析，說明：一、職業學校的畢業生比起普通高中的畢業生，沒有統計上顯著的收入差異；二、就業五年以後，職業學校的畢業生，收入開始下降；三、職業學校的畢業生，自僱和創業的比例，比普通高中要低。
隨著評論的是專門研究印尼勞工的一位女士（她在推廣和保障海外勞工的委員會工作）。她說：不能只看“就業前”的職業培訓，還要看就業後的長遠需求。我覺得她的觀察，意義深遠；潛台詞是：不能光看眼前市場的需要，要關注個人的長遠前途。在一個國家來說，如果不是純粹把人民看成是經濟發展的人力資源，就要關注每一個公民一生的工作生活。我覺得這是明天的教育與昨天的教育最根本的分別。
我的觀察，現在職業教育，是傳統的工業社會的概念。基本上是考慮勞動力市場的需求與供應的平衡，是一種經濟考慮；近年又加上要解決失業問題，把職業培訓作為解決個人就業的藥方，那是社會和政治的考慮。
這裡面有兩個假設。第一個假設，社會上存在著固定的人力結構，有特定的分類與分層；而全社會的人口恰恰可以準確地、長遠地對號入座。第二個假設，擁有了技術和知識，就能就業；而職業培訓就是達致這種擁有。這兩個假設，都似乎再也難以成立。
還有三點觀察：
以僱員身份工作的人口正在下降，而且恐怕只會愈來愈下降。愈來愈大比例的人，正在以自僱、創業、個體、中小企的形態過他們的工作生活。大家都熟知現在的機構趨向小、扁、鬆，其中一個延伸的結果就是在機構“就業”的機會只會愈來愈少。但是創業的機會是無窮無盡的；只要看看周圍的成功故事，都是來自創意和概念。因此把教育的目標放在就業，是不完全合乎實際的。有些國家希望想盡辦法來“制造就業機會”，只是針對了問題的一個側面，更重要的是營造利於創業的氣候，讓人們自己制造工作和收入的機會。
個人的職業身份正在不斷減退，而且愈來愈模糊。全世界不論哪一個角落，人們轉工、轉行的情況愈來愈普遍。這種機構變小、組織浮弱、市場變幻、創意迭出、科技發達的社會的必然現象。要想把個人的一生忠誠的奉獻給唯一一個機構的可能性已經很小， 把個人的前途從一而終地釘死在一個行業裡面的可能性也在逐漸消亡。那么，職業教育到底是為哪一個職業作準備？上述那位評論的女士就說：在職的、按需的、短期的技術培訓也許是社會上最需要的。的確，在大多數的情況下，讓人們盡快的進入新的工作，讓他們自覺地盡快轉型，而且讓他們有這種不斷適應的心理狀態，才是對人們最大的幫助。
全民就業不再是一個可期的目標，而且也許現實正在愈來愈遠離這個目標。我們當然不希望有大比例的人口長期失業，而且相信愈來愈多的人會為自己創造工作機會。但是短期的、間歇的、隱性的失業（沒有職位）、無業（沒有工作）、待業（去向未卜），將會是恒久的社會現象。這不是職業教育可以解決的。相反，職業教育也許正是幫助人們縮短和減輕這種種不如意的“休工狀態”的一種設施。但是，果真如此，職業教育將會是全新的一種概念。
職業教育最不應該的，反而是在年輕人心裡，埋下一種錯覺，以為一時的職業培訓，可以讓他們終身就業。
圖：印尼的職業教育，技術性的成分較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