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8/15)

“神童”與“分配”

程介明

江蘇的高等院校有一百二十所。裡面教育部屬下的有南京大學(大概排在全國第三、四位)和東南大學。省裡面比較出名的是蘇州大學;原來是東吳大學,四九年以後幾經變遷,後來成了江蘇師範學院,近年高教改組合併,成了蘇州大學。揚州有揚州大學,是六所大學合併而成。九十年代中期開始,中國開始了一片高等院校合併之風,而合併的過程往往并不是愉快的。在中國這樣的社會裡面,等級觀念如此森嚴,校內的各層幹部,要重新排位安置,過程非常艱辛複雜。揚州大學合併,當時流傳著一段話:“校長一走廊,處長一會堂,科長一操場”,頗為生動。

這次江蘇省高校領導研討會,聽到的另一個故事,卻剛好相反。這次另一位講者是中國科技大學合肥的校長朱清時。他談了三個故事,其中一個是抗戰時代的西南聯大。他說,許多人都提出一個問題:論人才的培養,西南聯大是中國歷史上最接近“世界一流大學”的大學;產生過楊振寧、李政道、吳大酋等科學大師。六十多年來,還沒有一所中國的大學接近這個水平。原因是什么?朱校長的解釋是“教授治校”,還舉了一些例子,例如當時的教育部長陳果夫,曾經下令要實施一系列的管制措施,劃一政令;結果所有教授集會討論,委托文學院院長馮友蘭上書教育部,陳果夫結果收回成命。

但是引起我興趣的,卻是西南聯大領導形成的過程。當時日軍占領中國大部土地,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南開大學因為逃避日軍佔領,於是在昆明聯合辦學。有趣的是,北京大學的蔣夢麟校長、南開的張伯苓校長,都借故住到重慶去了,讓清華大學的校長梅貽琦放心在昆明主持校政大局。這種風度與氣量,今天也許很難再現。

朱校長講的了另一個故事,是當年中國科技大學的少年班。少年班,號稱“神童班”或“天才班”,召集在全國各地被發現的“天才少年”,集中培訓為科學家。朱校長說,當時的潮流,既然是神童,就應該念最尖端的科學,在當時也就是理論物理。有一位兩歲半就才智出眾的“神童”,也就這樣進了少年班,自然也是念理論物理。但是這位“神童”,卻偏偏愛好天象、中醫、氣功。當時人們都有點認為這位神童不走正道,很多人不以為然。這位神童,大學畢業很不想考研究生;但是由於名氣大,結果還是破格錄取,進了研究院。之後,這位“天才”還多次“離家出走”,其中有一次還出家遁入佛門;家人和學校領導千方百計把他找了回來。慢慢的,這位神童就好像消聲匿跡了,很少聽到人們談起了。近年有人發現在某地名寺有一位法師,講解佛經教授梵文非常動聽,追查之下,原來就是這位“神童”。朱校長說:“很多人還是覺得‘可惜,彷【佛】浪費了人才。我卻覺得也許這位神童現在真正找到了他最感興趣的、也是最能發揮他的長處的出路。”

  朱校長這個故事和他的評論,可以說是徹底地推翻了計劃經濟時期人才規劃的思維方法。在五十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實行著人類有史以來最嚴格的人力規劃。經濟的五年規劃,決定了每個經濟部門五年內的生產指標,也就決定了這五年以內的生產機構的規模和各級人員配備,這就決定了四年以前大學的招生規模和各類專業的數目分配。整個高等教育的規模和結構,完全是國家經濟計劃的一個影子。

計劃經濟下的人力規劃,也需要有“服從國家分配”的意識形態相配合。也就是說,每個個人的專業學習,應該是國家需要的一部分;因此個人的升學方向和就業前途,都要服從國家的計劃的安排,也就是“服從分配”。西方的觀察者常常以為那是強迫個人服從國家,但是熟悉那個時代的中國的人都知道,在一段長時期裡面,特別是五十年代解放初期,大批大批的年輕人,都是以“支援社會主義建設”而服從國家分配到最艱難的地方去。那時候的《畢業歌》,就是這樣唱的:“到邊疆去,到農村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把個人的前途寄托在祖國的建設上面,那是一種光榮。

也許是時代的需要:沒有這批到艱苦地方去開墾的青年,也許許多邊緣的地方今天還沒有開發。也許是世界性的一種思潮:今天即使這種需要重現,也不可能再有同樣的意識形態支撐。但是以上那種生活和意識形態曾經在人列歷史上存在過,應該留下記錄,讓後人知道。

但是“分配”這個概念,開放改革以後還一直延續。記得八十年代,改革開放開始,自由就業仍然是不可思議的事;事實上,那時候,中國的畢業生不按分配就業,是大逆不道的,是需要罰款賠償的。外人也許不知道,每年都有一次大規模的運作,每一所大學都要參與運作,弄出一個畢業生分配的全國規劃。這個過程,要是今天展示出來,一定另人乍舌。

後來經濟逐漸開放,個體經濟、民營產業、合資企業逐漸發展,於是出現的所謂雙向選擇,也就是每年舉行招聘單位類似“展銷會” 的自由就業才逐漸成為主流,反而“分配”的職位大多出現在不太景氣的“國企”裡面。不知不覺之中,人們的意識形態開始逆轉,但是這種轉變,靠的不是政府的政策和宣傳,而是社會的變化和市場的推動。“分配”這個概念 一直延續到九十年代末期,才徹底消亡,結束了人類歷史上非常大規模的一場大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