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8/08)

尋找耿家巷

程介明

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把我帶到了我的家鄉:揚州。

江蘇省每年組織高等院校的校長和黨委書記,舉行暑期學習研討會。當好今年是在揚州,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從小填寫“籍貫”,都寫揚州。我父親是揚州人,那就決定了我的籍貫。父親十幾歲就離開了家鄉,到上海當銀行練習生。我從未見過的祖父,只是從舊的照片上依稀留下印象。祖母倒是很記得,來香港以前,跟我們一起住在上海。一九五六年,母親帶著我和弟弟回上海探親,和順訪揚州,就再次見到了住在我姑丈家的祖母。那也是我第一次到揚州。

雖是小孩,不太懂事,但是揚州的印象是非常深的。從上海到揚州,先坐火車到長江邊上的鎮江,然後乘船過江。那是第一次看到長江;只覺得無邊無際,看不到對岸,就像大海一樣。記得過江好像要超過一個小時。後來年紀大了,一直想不通,為什么不是選最窄的地方過江呢?這次算是有了答案:揚州朋友都說那時候建一個碼頭是非常大的工程,因此只依靠舊的碼頭,而兩面的碼頭並不是面對面,因此船的航程就長了。那也是!當年建成南京長江大橋,不也是作為非常偉大的工程之一嗎?揚州的朋友都當作笑話:到今天還有許多游客,專門要到南京長江大橋前面拍個照。算是歷史的回憶吧!現在從南京到揚州,走高速公路只需要一個多小時。

當時渡江船上的景象也是歷歷在目。一個是船上有賣雜誌的,一個年紀不大的,左手拿著一大批雜誌,右手揚著一本,邊走邊喊:“《中國青年》,一角錢,一角錢!”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揚州口音的話;“一角錢”聽起來是“一格錢”。最難忘的還是船上有“小便處”,其實是一只鐵皮水桶切半(就像是《愛麗絲夢游仙境》把茶杯切半),在適當高度掛在船邊,切口向外,僅此而已,供人們“公然”方便。

到了祖母住的地方,很清楚記得是一條很小的巷子,清楚記得叫做“耿家巷”。即使年紀小,還是覺得巷子很窄。黃包車經過的時候,還會擦過兩旁的�椈嚏C進了屋子,印象之中很多房間。房間不大,也不太亮;但是印象最深的是每一面�棖ㄛO掛滿了字畫,是真正的整幅整幅地占據了每一面�晼C而且不是一層,而是數不出的許多層。真是嘆為觀止。

夏天,睡的是非常涼快的席子,頸下是木頭枕頭。床邊眼睛看得到的卻是一只木馬桶。反正很乾凈,沒有氣味。

現在想起來,也許是因為與日常看到的事物很不一樣,因此印象深刻。可見兒童時代能夠經歷不同的環境,是何等重要!回鄉,也是一種極為重要的學習經歷。

第二次到揚州,已是一九九六年的事。父母重訪故園。父親自己的家已經找不到了。找到的還是耿家巷。已是荒蕪一片。到附近一位父親的姑奶奶的舊宅,更是唏噓不已:原來是兩位沒有出嫁的姑奶奶,當年聞說日軍進城,為怕受辱,雙雙自殺而亡。到她們房子的庭院一看,三面圍�棖ㄛO大塊的石頭;細看,許多都是藝術價值非常高的石碑,是收集品,嵌在�椓怴A不說不知道。真是文化之都。

這次也不想放棄再看看耿家巷。很多人都不知道。又說有一條叫耿子巷,後來知道原來也是古巷,不會是耿家巷。在揚州出名的廋西湖的服務中心,不想卻看到一本《揚州古巷》的書,裡面赫然有耿家巷,還說耿家巷連著一條小耿家巷,那是我不知道的。但是書上沒有說明巷子在那裡。趕緊打電話問父親,父親說應該在皮市街。這下司機知道了。

原來皮市街是一條老街。揚州市政府在規劃城市的時候,把皮市街劃為文化區。整條街每一所房子,都經過“整容”,盡量恢復原來的面貌。街的地上換回原來的石塊。一眼看過去,很是別緻。

走不多遠,就找到了“耿家巷”三個字,驚喜!古氣盎然。一樣的狹窄、一樣的古磚;兒時的記憶一下都回來了。走進巷內,沒幾步就到了父親說的三十二號。也不確定還有沒有人居住。試著拍門,良久沒有人回應,也就放棄了。問巷口的小店主,她說三十二號應該有位老太太。再拍門,“沒得”(揚州話)反應。只好拍了幾張照離開。

回到皮市街,燈柱上的條幅寫著:“皮市街民俗文化主題街區:延續一段傳奇!”

我的姑丈耿鑒庭,是祖傳中醫。我知道他是專門醫鼻子的,還知道家裡有一把祖傳的小金刀,是動手術用的。五十年代被邀到北京參加剛成立的中醫研究院,從此常住北京。他的後代,有北京大學的教授耿引曾,也有頤和園的總裁之一的耿留同,都退休了。耿鑒庭除了研究中醫學,還是研究東渡日本弘揚佛教的鑒真和尚(也是揚州大明寺出家),成了研究鑒真的權威。這裡面的傳奇,一定還有許多許多。

正要離開皮市街,忽然看到街口有一個“接待中心”,心想這下可以找到資料了。進去一看,不對!原來是賣物業的。原來整條皮市街的鋪位,都在出售,意思是把目前一些雜七八啦的舊店,還有純粹住宅的,都出售成為文藝性質的店。如果真的成功,相信一定是游客必到之處。

這也是整個揚州市的一個發展方向。包括舊城區禁止建高樓、保留許多舊建築、新建築營造古意,等等。再過幾年,揚州一定是另外一種風貌。

 

 

圖:耿家巷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