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2008/07/11)

四個小時的開幕式

程介明

這幾年忽然好想與非洲結了緣。在這之前，只到過東非的肯尼亞，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一九八八年第一次踏足非洲大陸，那是英聯邦教育行政議會的年會，在Egarton大學舉行。會議組織者非常聰明，每天早上八點開會，午飯後每天都有野外訪問的安排，因此短短的幾天的會，到了著名的自然保護動物公園、納庫魯湖、肯亞達湖，還訪問了一些學校。許多小學時在書本上認識的動物，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但是動人的，是這片土地上深刻而特別的文化。在路邊非常便宜的價錢買回來的木雕、面具、蠟染，精致而優美；反而後來在旅游點裡面買不到了。後來還到了一次肯尼亞，但是只在首都奈羅比開會，什么地方都沒有去。

二零零六年，世界銀行在新加坡和越南為非洲六國舉行了一次教育訪問學習，讓我認識了許多非洲的朋友，又把我帶回了非洲。於是到了萊索托、坦桑尼亞和斯威士蘭。其中斯威士蘭是比較長期的全國教育改革項目，連續去了許多次。最近在雅加達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終身教育的會，也是亞洲與非洲學者的互動。不知不覺之中，對於非洲和她的文化逐漸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這也許在本欄的文章中已經多次流露過了。

這次尼日利亞的會， 是非洲遙程教育議會的年會。這個會成立不久，這是第二次年會。主持的是尼日利亞國立開放大學，簡稱NOUN。剛好NOUN的校長，是老相識，也就是曾經在香港公開大學主持教育研究的Olugbemiro Jegede教授。近年不斷在國際會議上碰到他，這次終於到了他的『地頭』。

參加會議，很怕開幕式。因為都是非常的儀式化、程序化，一般沒有甚麼實質性的內容。但是看法變了，儀式程序裡面其實集中包涵了許多文化的因素，如果不把他當作浪費時間，而是用人類學的研究心態處之，其實是可以收獲甚豐的。這次就是一個例子。

提前一天到了尼日利亞的舊都雷哥斯（Lagos ）,找不到日程表。第二天一早到會場，原來早上是預備會，不用參加，中午才開始註冊。中午去註冊，還沒有日程表，只知道下午五點是開幕式。本來可以很懊惱，但是抱著研究的心態，卻是觀察文化的大好機會。

開幕式沒有說在哪兒開，但是神差鬼錯還是到了會場。赫！原來是在酒店旁邊一座偌大的常設棚帳，裡面足足有大約五十張大圓桌。張燈結彩，裡面有警察樂隊在奏樂，開放大學的合唱團在唱歌，還有舞蹈團在等待表演。好不熱鬧！好不風光！

一看程序表，七時開始，九時進餐，足足兩個小時的開幕式。開幕了，首先是奏國歌，然後是國立開放大學校歌。有意思的是，校歌的歌詞，其實是大學的『使命宣言』，裡面於是包括『爭取成為一流大學』、『講究成本效益』等詞句，這樣的詞語入歌，很是新鮮。

接著是介紹嘉賓。在座的有尼日利亞的上屆總統、歷任教育部長、由於是泛非組織，因此來了許多其他非洲大學的校長，包括一些著名的正規大學校長（如南非大學、肯尼亞Egarton大學）和幾乎所有非洲開放大學的校長。還有遠程教育議會的列位理事。名單很長，逐個介紹，司儀大概用了二十分鐘才完成介紹。

接著說文化節目表演，先是部落舞蹈，再是歌詠，然後是警察軍樂。然後是播放上屆會議（三年前，在南非）回憶照片。這樣就去了一個多小時。下來是講話。

排著隊是教育部長、開放大學校長、遠程教育議會主席（南非大學校長）、遠程教育議會總幹事。但是教育部長沒有到會，司儀說是交通問題（尼日利亞的朋友都說，雷哥斯的塞車』沒望』），在路上，結果始終沒能出席。Jegede校長講話的時候，還特意講到上任總統邀他從香港回國擔任校長的事。

下來是一個別致的講話，是前總統的『反思』。原來這位前總統退休以後註冊做了國立開放大學的學生。他說：『很多人很關心我的成績。請他們放心，我的成績還是很不錯的。不過，他們也應該知道，卷子上是沒有名字的，因此我的成績是真正努力得來的。』

再下來是邀請尼日利亞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代表講話。節目表上說他講而是分鐘，他聲明要講三十五分鐘，從二十世紀初尼日利亞知識分子在倫敦大學獲得遠程學位講起，愈講愈興奮。

然後是議會代表致謝詞，又是全部貴賓從頭謝一次，再加上感謝同事和同學以及工作人員。又是二十分鐘。到開始吃飯，已是九點半。當時就感到，如此長的開幕式，還是生平第一次經歷。

誰知道，開幕式的故事還沒有完。第二天，原來早上九點半開始有主題報告。遲遲沒有開始。原來教育部長前一天晚上因為要處理教師罷課，不能出席這個國際場合；但是原來他是要代表總統出席的，不能錯失，堅持早上要來。但是交通又是阻塞，因此遲了四十五分鐘。於是前一天的一些禮儀又重復一遍，國歌、校歌照唱，校長照樣致歡迎詞。但是，教育部長要由他手下的副秘書長代為發言；而部長本身則代表國家總統發言。身份分明，含糊不得。發言完畢，非洲遠程教育議會的總幹事，也許是趁部長在場，又把議會的工作詳細報告了一遍。然後又是文藝表演。

到此，司儀宣布：『我們的開幕式現在正是禮成！』時為十一時半。屈指一算，開幕式跨了兩天，一共用了超過四個小時。你說：這不是一堂有趣的文化課是甚麼？

圖：開幕晚宴張燈結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