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2008/07/4)

不可忽視的印尼

程介明

曾經在報上談過香港的人口,九七年回歸以來,外籍人口基本上是大幅下降。唯一明顯上升的是來自印尼的客籍人士。但是我對於印尼知之甚少。

剛好有機會在印尼參加教育部關於高等教育發展的討論。二月份已經來過一次。說是與高等教育的秘書長開會,以為只是少數幾個人閉門談談。誰知道教育部長也興致勃勃地來參加了。現場雖然只有十個人左右,卻用視像會議讓四十個會場同步參加。完了秘書長說請吃飯,跟我的同事談一談,到了現場,才知道其實是臨時召開的二百人的內部大會。秘書長還要我翌日到印尼排名榜首的Gadjah Mada           大學講一講,卻原來是乘飛機到另一個       島上,又是九個會場同時參與。可見是來真格的

世界銀行的朋友說,這已經變成了印尼的傳統,事事都要經過廣泛的平等的討論,非要達到共識不可。像其他國家一樣,印尼也在計劃打造世界級大學(我把這叫做中國傳染症,遍及全球),當時要我將的就是何為世界級大學。我問部長,有沒有一個目標數目,回說:沒有!我們希望每一所大學都有奔頭,都期望成為世界級大學!可見平等的觀念是相當一貫的。但是明顯這與中國以及其他國家把資源集中在少數精英大學的思維很不一樣。

這次來是為塑造高等教育發展藍圖作準備。事先看了一下印尼的近期發展,不覺有點吃驚。世界變得很快:印尼不可忽視

首先是經濟發展。二零零七年,印尼的經濟增長是百分之六點三,超過了前一年的五點六。與整個東亞、東南亞的經濟增長同步。這點很值得注意。中國以連續十一年有百分之九以上的增長,那是值得自豪的。但是其實周圍的國家經濟增長也不差。亞洲如此,即使是非洲,就在我近期比較熟悉的南部非洲來說,百分之五到六的增長是平常事。可見,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固然是可喜的;但在世界的競賽之中,恐怕光靠增長的百分比,難以分出經濟發展的高低

當然二零零八年,由於世界經濟的減退,也許會很不一樣。但是在印尼,一方面是石油經濟的成分不斷降低,因此不太受油價波動的影響,二零零七年的出口總值增加了百分之十四,其中石油出口只佔出口總值的百分之八點一;另一方面國內市場很大,二億五千萬人口的消費,因此有點像中國,外部的經濟變化不會馬上引起內部經濟戲劇性的波動。

但是從教育的角度來看,還有幾點是令人樂觀的。第一、失業率下降,一年之內,從二零零六年的百分之十點三下降到二零零七年的九點一;其中尤其是男性的失業率從百分之十三點四下降到十點八,突破了以往幾年無就業經濟發展jobless economic development)的現象。第二、在服務行業就業的,佔了總就業人口的百分之四十,與印度十年前差不多;工業就業人口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九。第三、印尼的自僱人員,佔了所有僱員的百分之五十五左右,也就是說創業的人口比例相當高。

從這些表面數字看,印尼的經濟發展潛力還是相當大的。就業、創業、服務性行業是三個人們常看的趨勢性指標,可以看到當地經濟是否開始步入後工業社會。當然,光看表面的指標數字是很容易得出錯誤的判斷的。我聽當地的研究人員說,佔大比例的服務性行業,大多數都不是知識含量很高的行業, 像飲食、修理等等,銀行、創意、顧問等現代的服務行業,還很不發達。又如自僱人員,也不像那些非常有動力有創意的小型企業家,而是可能以低成本、低素質出賣產品或者服務,因此這是的成分也不高。不管如何,比起有些發展中國家,就業機會不斷減縮、自僱不成氣候、服務行業萎微,印尼還是潛力很大。不過,真正要理解和發揮這些初步的優勢,還需要許多的研究,特別是人類學式的研究,探索在實際中真正的工作狀況,才可以知道印尼社會對于未來發展真正的準備。

說起來也很有意思。像中小企、自僱這些概念,二十年以前、甚至十五年以前,大概都是貶義的。公司是越大越好,對於許多政府來說,中小企是瑣碎的、麻煩的事情,是消滅的對象。曾幾何時,中小企卻成為了未來經濟的先兆。自僱,以前的家長(也許今天的家長)是看不慣的,覺得自己的孩子沒有出息,或者找不到工作,才會去自僱。今天,卻是最能幹的年青人才會勇闖自僱的前途。

印尼的高等教育,也有類似的情形。高等教育的入學率,是百分之十七,完全不比周圍的國家低。印尼有大學接近三千所:二千七百八十九所述私立學校,公立大學只有八十二所。擴展私立大學,也是許多國家努力的方向,印尼卻已經有了很大數目的私立高等院校。印尼的大學生,有二百萬左右在公立大學就讀,二百三十萬左右在私立院校就讀。因此,就印尼的高等教育而言,公帑的負擔不重。以舊觀念看,是政府沒有承擔;但若用今天的觀點看,卻是政府的包袱相對很輕,高等教育進一步發展的空間就很大。

當然,空間大,并不等於就是已經成功。若干年前評估日本的援助項目,就訪問過一些印尼的大學,有些還不如中國的中專,不過那是快十年以前的事了。秘書長提出的課題,就包括如何在普及與極高兩個維度求取平衡。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要如此透徹研究高等教育發展藍圖?秘書長說,大選在即,我們需要有高水平的經過專業研究的方案,競選人才會在適當的課題上做文章。以前我們沒有這樣做,競選中的討論就亂了套,社會就喪失了一個很好的認真討論教育的機會。人家是這樣當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