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6/06)
香港私校舊話
程介明
與幾位比較年輕的朋友談起七十年代香港的私立學校一些往事,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自己說來也覺得難以想象,當年卻的確如是。也許應該記錄下來,也算是口述歷史吧!
我在七十年代在私立學校工作了十二年,當中當過私校聯會的義務秘書多年,因此對於私立學校,比較熟悉。我曾經做過分析,當時的私立學校,主要是中學,大概分為五類:(一)少數財雄勢厚,學生眾多的“大企業”,(如新法、威靈頓、利瑪竇、地利亞);(二)以營利為目的、但是頗能招徠學生的中型私校;(三)原來以辦學為目的,但是經營不力掙扎求存的小型私校;(四)以營利為目的,但是又經營無道的“學店”;(五)有辦學理想、也經營得法的私立學校,也是極少數。
六十年代末,一批熱心的老人家準備辦學,找我這個少不更事的青年當校長。一九六九年,還沒有找到校舍,他們決定在北角“買下”一所不大辦得下去的所謂“學店”,以“熱身”,取得經驗。
我們“買下”的私校,屬於第三類,奄奄一息。跟其他私校一樣,校名也是“聖”字頭的。校長留任,我們不干預校政,就是想看他怎么辦學。在一座大廈的閣樓,有九間教室,每一間教室都有樓梯可以通往街上,也可以通往樓上的住宅。常常有人上下樓的時候誤進課堂。
校長幾乎每天通過廣播向全校講話。開始的幾句總是:“我今天單單簡簡講幾句,由於最近痔瘡發作,…..”。開始忍俊不禁,後來也就習慣了。
當時會考配額是學校的生命線,配額多,就可以多收中五學生。一天,來了一位視學官,校長說是一位重要人物,得罪不得。與校長密談了一會。事後校長對我說,“我給了他一點甜頭,他教了我一道‘板斧’:叫我們不妨多收學生,但是要他們簽下‘生死狀’,申明校內考試不及格,就不保送會考。”當時會考報名是每年十二月,假如九月開學開了兩班,而會考配額只有一班,那九月到十一月還是可以多收三個月的學費。那些可憐的學生其實是受騙了,還是視學官教的呢!
又一次,北角另一所學校化學老師登門求見。他說,他手下有十九名該校中四學生,他課餘替他們補習;估計我們缺乏學生,這十九名學生可以“過檔”。條件是我們要聘用他,因為他的化學會考合格率很高,不過工資要遠遠高於原校的工資。但是學生為什么肯跟他“過檔”呢?條件是我們要“免收首期”,也就是免去學生第一個月的學費,讓學生可以“袋袋平安”。親愛的讀者,您想象得到有這樣的買賣嗎?
六十年代的“學店”,絕大多數規模很小,辦學也沒有什么水平;但是由於學位供不應求,還是可以擠滿學生。每年暑假末期,就有不少學生和家長到處奔走,為找不到學校而焦急。教室往往不標準,還是超額坐滿學生,以牟取最大的盈利。因此不少學校每班有兩本點名冊,一本是真的,比如說有五十人;另一本則是應付視學的,是標準的法定四十五人。視學官一來,班�埵釣Цル芫N得暫時找地方躲起來,稱為“走鬼”。這在“學店”是常有的事。
到了了六十年代末,私立學校愈來愈多,開始出現惡性競爭。人們傳說有“學店”報名送叉燒飯,概有之矣,吾未之見也!不過我們隔壁的私校,門口豎著一塊牌子,標明錄取的學生可以獲贈免費校服、校簿。那倒是真的!
那些中型的學校,則是另外一種景象。學校往往要與有黑社會背景的學生周旋。九龍一所不太小的私校,剛好在一所女校隔壁,男生就在窗口對著女校泳池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也就是這所私校,出過一次出名的事件:話說在某天下午,剛好要下課之前,忽然從校門衝出一群手拿鐵尺的學生;衝出之後回轉身向著門內吶喊挑戰。不久,校門又衝出一批身體魁梧的人馬,在校門外與前一批學生對峙,也是吆喝一番;原來是學校的訓導處人員,很多都兼任體育教師。當時私校需要面對的情形,可見一斑。
大企業則是另外一種景象。我最熟悉的一所中學,全校一萬六千多學生,分在港九五個校舍上課。教師簽約時會有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冊,規定每一天每一課的授課內容,不得作任何加減;同時規定全校劃一的測驗和家庭作業,到時有專車運送各校舍。為了保證進度,教師上課不准處理問題學生,遇有學生需要處理,教師在教室按鈴,訓導處會派出健碩的人員把學生帶走,以免影響上課。學生作業,不是交給教師,而是教到校務處,有專職人員在學生作業本子上逐本蓋章驗收。教師然後到校務處領取作業批改,批改之後又送回校務處,另有專職人員逐本作業蓋章驗明教師的批改。
全校中一接近二百班,逐年篩選,到了中五只剩下二十多班;都以精英成績會考畢業。香港的一些著名科學家、高級官員,就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在當時的社會,當教育的功能全在篩選與淘汰,論效率,這樣的學校“科學管理”可以說是空前絕後。被篩走大多數學生呢?對不起,與教育緣盡了。現在流行的所謂“結果為本”(outcome-based)辦學,其實三十多年前已經登峰造極。
此一時彼一時,當時的社會,高等教育是少數精英的世界,進不了大學的事大多數,社會上的工作大多數是體力勞動。現在社會變了,學校需要為大多數學生準備接受某類的高等教育。
其實三十年前,一九七八年香港頒行九年強迫教育(即義務教育),學校功能已經開始變化,不過人們不覺察而已。一九七零年我的學校開辦,全筲箕灣私立學校有九十八所;我的學校在一九七九年結束,該區私立學校碩果僅存只有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