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5/30)
人文教育可有新貌?
程介明
哈佛燕京書院,是香港學者比較熟知的一個學術機構。哈佛燕京書院成立於一九二八年,是按照一位元出名的化工企業家Charles Hall 的遺願建立的,原來屬意於研究遠東與近東社會。近年比較集中研究東亞與東南亞。哈佛燕京書院設有獎學金,香港不少人就當過她的訪問學者。
五月初,哈佛燕京書院組織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會。這個會,不叫會議,也不叫研討會,叫做“結構式談話”(Structured
Conversation),二十六個人,圍桌而座,開展了兩天的議論,題目是“東亞領先大學的人文學科”(Humanities
at Leading East Asian Universities)。被邀的,包括哈佛燕京書院的歷任領銜學者,如以研究日本著名的Henry Rosovsky、研究日本和中國的Ezra Vogel、東亞研究所的現任所長Bill Kirby,以及與研究中國、日本、韓國有關的學者與機構主持人;也包括本來不直接與議題有關的學者如Philip Altbach(比較高等教育)和Howard Gardner(多元智能)。另外的成員來自東京大學、北京大學、首爾大學、國立新加坡大學、
台灣逢甲大學和香港大學。來自東京大學與首爾大學的都是前任校長。哈佛燕京書院的院長杜維明正要卸任,接班的是Elizabeth
Perry。這次會由杜維明主持,也可以說是他的告別之作。
開會之前,與會者需要書面回答四條問題,頗有意思:
一、請描述在你的所在地和你所在的大學,廣義的人文和社會科學有什麼角色?請涵蓋:資源、學術研究、課程、學生的數量和素質,畢業生的就業機會。
二、美國精英大學的模式,包含本科的博雅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概念。意思是超越專業或者為專業做準備的專門化。你所在的大學也有這個概念嗎?如何體現?
三、大學兼有教學與研究的角色,這點應無爭議;雖則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大學,側重各各不同。然而,大學還有其他的任務。像在社會批判、文化的保存與傳承等方面,在你的所在地,大學有什麼角色?
四、在你所在的地區和大學,英語扮演什麼角色?英語的使用,會不會影響本土文化的保存與傳承?
談的問題相當寬,也沒有意思要做出結論。以下是我個人個到的印象和感想。
討論開始的時候,幾乎是大家在共同吐苦水。大家都普遍感到近年由於重視研究成果(所謂“研究產出”),於是各地都重視“量度”研究;而“量度”的方式,卻偏向於自然科學。因此普遍感到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遭到排擠。這種壓迫感也包括身處美國的學者。
但是在東亞的大學,還感到雙重的壓迫。因為除了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的研究概念與方式不一樣以外,還有不容易在國際學刊中發表。這除了研究內容比較本地化以外,也有在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領域裡面,整個研究的思想範式,都帶有本土文化的特點,不容易為西方學刊所接受。因此,許多東亞出名的學者,感到幾乎是同時生活在兩個世界裡面。但是更多的學者,也許就不願意遷就西方範式,因此也就永遠無法“出頭”,就難免產生那種委屈感。
但是在有些國度,尤其是中國和日本,由於本土的學者的數量,也由於文字語言的障礙,維持在本土範式裡面運作的學者,自成一國,形成了一個與西方很不一樣的學術“市場”。從某個角度看,這是學術本土化,是傳統的保存與傳承;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種情形,也使得本國的學者,與國際的學者難以溝通;同時也使得本土的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難以經受另類思維的沖擊與挑戰,對於本土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演化和發展,也非好事。這種情形,在自然科學比較少見,在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卻幾乎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了。這個問題,還沒有很好的解決方向;在哈佛這個會上,只是“擦邊”提到。
從事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很容易從學科看學科,而沒有從更大的環境來看學科的前景。於是在研究學科地位的時候,就容易從資源分配、研究經費、學生選擇、畢業生出路等來考慮。這在美國也許是常規的想法,但是在東亞,卻可能正是使得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無法抬起頭來的消極因素。
如果從大環境來看,社會的變遷,正在對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提出新的要求。
第一、眾所周知,現在許多社會上的職業,聘的都是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畢業生,但卻與他們畢業前的所學不一定有直接關係。我們在大學工作的,可有考慮到這對於我們的課程與教學應該有些什麼影響?我們的課程和教學應該有些什麼變動?是不是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使命,已經遠遠超過了培養學科的專門人才?
第二、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重要性,在於現代社會裡面,物質以外的因素已經越來越明顯地重要。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已經應該成為人人需要經過的基本教育,而不僅僅是眾多學科之中的數個學科,我們的大學有考慮到這個概念嗎?或者說,即使在理論上大家承認如此,在實踐中真的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