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5/23)

農村的小學校舍

程介明

地震之為害,絕大多數是由於間接傷亡。中國西部地震,其中最令人不忍卒睹的是許多罹難的少年學生,被倒塌的小學校舍壓死。小學校舍的普遍倒塌,因此成為一個話題。有說因為學校建築是“豆腐渣”工程,因此矛頭指向當地政府,懷疑是否因為貪汙而偷工減料。這引起了我許多聯想。

學校校舍,在中國農村長期是一個頭疼的問題。一九七八年農村經濟開始改革,農民開始有了自己的收入,也開始重新煥發了在文革中被壓抑已久的教育渴望。這種農民自己動手辦學的渴望,很快就反映在中央政府的政策裡面。一九八零年,開始準許農民集資辦學;這在當年,可是破天荒的一個大突破。到了一九八五年,宣佈教育體制改革,全面實施基礎教育的財政下放,學校的財政於是幾乎全部由地方政府承擔。

當時的政策,簡單來說是:“國撥管吃飯、附加管民辦、集資管發展”。意思是,國家的撥款(其實也是來自地方財政收入)用來支付工資;開徵的地方稅上面的教育附加,用來維持地方自己聘用的“民辦教師”;民間集資(捐獻)則用來發展。所謂“發展”,主要就是建造校舍,也就是所謂“改善辦學條件”。

在當時來說,與中央集權的傳統強烈對比的財政下放,威力是非常大的。記得八十年代末,在陜西、貴州、甘肅這些經濟不太發達的省份,都看到過用民間集資造成的校舍,學校前面立了一塊碑,記載著捐贈者的名字,上面有捐十元、五元的,真正是集腋成裘,很感動人。

但是,在這同時,也有不少地方,運用原來的一些建築物,或者是舊校舍辦學。這些建築物年久失修,於是頻頻出現校舍倒塌事故、造成人命損傷。於是“消除危房”一度成為教育的改革的目標。每年的教育年報都包括“危房面積”減少的百分比,作為教育改革的一個指標。

八十年代後期,基礎教育改革的首要目標,就是“改善辦學條件”,也就是改善學校的物質條件。中央政府采納了陜西老教育家權劍琴先生的建議,把指標定為“一無兩有”:“校校無危房、班班有教室、學生人人有桌椅板凳”。可見危房問題還是全國亟待解決的首要問題。

但是由於財政下放,經濟不發達的地方,稅收、附加、以至學校的創收,都沒有多少收入,因此也有不少地方沒有辦法修建校舍的。貧者愈貧的現象,逐漸顯露;之後的二十年來,貧富差距愈來愈明顯。在比較窮的地方,即使是八十年代造的樓,也開始變成新的危房。在這種情況下,八級地震校舍倒塌,也就一點都不奇怪。

香港有些朋友擔心,以往我們捐贈給地方建造校舍的,會不會是“豆腐渣工程”,反而害死了孩子?我個人的觀察,由於貪汙而出現偷工減料,在教育界很少出現。“豆腐渣工程”的出現,大多數是兩種情況。第一種:大多數校舍的捐贈,都有當地政府配對,成為“釣魚”;即用政府的錢,“釣”民間的捐贈。有時候捐贈的錢來了,地方財政卻沒有“到位”,於是校舍的工程只好在基金不足的情況下啟動,很容易因此出現沒有貪汙的偷工減料。第二種:政府原來是有充足的資金“釣魚”的,但是人們捐贈的學校的數目很多,本來是好事,卻出現了每座校舍的政府配對資金不足;只好勉強上馬,於是也出現了沒有貪汙的偷工減料。

最近香港長期在內地農村從事助學活動的義工團體慈恩會,在這次地震後做過一些調查,也有類似的分析。慈恩會的分析,還指出,同樣在地震帶的雲南,學校的設計,都有防震的要求,造價因此多了百分之五十。可見,裡面有非常顯著的人為因素。四川的學校造價低,換來的卻是人的性命。

這就牽涉到另外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學校是不是一定要建“樓房”,也就是多層的建築物。一九八五年教育體制改革以後,由於民間的積極性,學校像雨後春筍般不斷建立。特別是一些較窮的農村,以往最高最大的建築物是廟宇,現在是學校。本來這是一個可喜的現象。但是一個根本的問題是:多層的建築,對小學適合嗎?有實際需要嗎?

見過很多的小學,造兩層、三層,小學生上下樓梯其實相當危險。而樓梯又沒有任何安全的設施和設計,其實不符合學校的安全原則。中國的農村其實不一定缺地,為什麼偏要造多層的建築物?

記得也是八十年代末,在遼寧北部的窮縣淩源做研究,至今難忘的一所“二杖子學校”,是一所小學;處於一個山溝裡面,整個校園充滿著生氣,充滿著色彩,也彌漫著兒童的氣息。大家都贊揚這所學校是兒童的樂園。然而,這所學校卻全部是平房,完全沒有樓房。為什麼其他小學不能這樣?平房的校舍,既符合兒童教育的原理,造價也低,還更可以在地震時減少傷亡。

也還有更根本的思路問題。幾乎就在中國提出“一無兩有”的同時,一九八六年,管教育的印度人力資源部,提出“黑板行動”作為教育物質條件改革的目標,也就是要求每一個教室要有一塊黑板。從指標來看,印度要比中國低得多。事實上,印度農村的學校,幾乎都是沒有桌椅的,學生就在地上盤膝而坐,從來如此;我認識的好幾位大學教授,就是從這樣的學校環境出身的。

中國人重正規,因此覺得為學生造個樓,是當地的榮譽,也是大家對教育的期望的歸宿。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樓房,卻讓當地經常背著“危房”的包袱,到頭來還讓孩子送了命。

在地震過後的廢墟上,我們重建的將是怎樣的小學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