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5/16)

私立大學的新面貌

程介明

又到了巴基斯坦的首都伊斯蘭堡。上次是參加一個世界銀行的項目,研究發展九所新大學。當時,高等教育委員會的秘書長,聽說了香港的大學捐贈配對計劃,覺得很有借鏡的地方,於是組織了這個會,找來了全國大約二十多位大學校長,討論種種大學的另類資助方法。

巴基斯坦目前高等教育的入學率只有百分之二點六,準備迅速擴展,第一期目標是在二零二零年達到百分之四點一。起點雖然低,難度還是頗大的。不過,過去幾年的發展也相當出人意表,二零零一年全國大學生只有十三萬五千多人,二零零七年已經達到三十一萬六千多人。可見目前的計劃也不是沒有基礎的。不過,巴基斯坦過去的高等教育擴展,主要是私立大學的興起。私立大學從一九九一年的一所,增加到現在的三十八所。

這種情形,也可以說是許多國家的共同趨勢。但是這個過程裡面,不是一般想像的政府甩包袱卸責,而是經歷一個政府學會與私營院校“共舞”的過程。曾經在一些會上嘗試描繪這個過程:包括(一)承認私立院校對社會的貢獻;(二)以學生為重,破除對私校的偏見;(三)打破公營與私營的界限;(四)創造私人參與教育發展的新概念;(五)學會與“市場”攜手合作;(六)超越公務員所習慣的意識形態;(七)塑造另類的問責系統。反正,由市場推動的高等教育與由公帑養活的高等教育,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高等教育委員會請來的大學校長,接近一半是私立大學的校長。他們介紹的一些情況,的確讓人對私立大學這個概念耳目一新。像出名的拉合爾(Lahore)管理學院,完全靠學費和捐贈辦學,而且般得頗有名氣。剛成立才幾年的柏夏華(Peshawar)管理大學,則大部分學生都有捐贈的助學金。還有像只有五年歷史的、位處中巴邊境的卡拉昆侖(Karakurum)大學,也是依靠非政府的資源,但是辦得非常出色的私立大學。

有兩點使我很有感受:一是這些私立大學,看來正在形成“具有巴基斯坦特色”的現代化大學系列,與原來也頗有傳統的巴基斯坦公立院校分庭抗禮。從會上的表現看,公立學校的校長,那怕是頗有歷史和地位的公立大學,對於高等教育的擴展,都有點不太樂觀;談到調動社會資源,更是顯得有點不太放心。相比之下,私立大學的校長,雖然有不少以前也是公立大學的學者,卻雄心勃勃,對於自己的成就是按不住的自豪,對於前景也非常樂觀。再聽聽他們介紹校內的情況,這些私立學校都是現代化大學的態勢,完全不是傳統上那些三四流大學的形象。這也許是一個新的趨勢:不靠公帑也可以辦出出色的大學。

另一點是巴基斯坦的高等教育委員會,相當於高等教育部,而且是直接向總理負責的部級機構;能夠在這樣一個全國性的而又有國際交流的會上,把私立大學放在中心的地位,讓私立大學意氣風發地扮演示範的角色,也許不是許多國家的政府可以做得到的。而且是做得如此大方而開放,說明巴基斯坦政府,或者起碼是高等教育委員會,是相當徹底地明白了:公私夥伴,對於高等教育的發展是何等重要!

這個會議的第三天,是一個更小範圍的工作坊,研究具體的調動另類資源的建議和方案。其實是針對公立院校如何在政府撥款以外,調動更多的社會資源。這也是私人資源參與高等教育發展的重要方式。結果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政府對於捐贈的配對基金。

對於大學捐贈的政府配對(matching),在亞洲是由星加坡於二零零零年開始的。星加坡政府深明調動社會資源,是高等教育發展必由之路,因此對於每一元捐贈,政府投入三元;在社會上沒有向大學捐贈的前提下,下決心要“釣”民間的捐贈。辦法實行不久,民間捐贈踴躍,遠遠超過預期,結果改為一元對一元的配對。持續不息至今。

香港在二零零三年啟動首次大學捐贈配對。今年一月啟動的第四次配對,目前還在進行。頭三次配對,政府共投入三十億港元;獲得配對的捐贈共達七十五億元;也就是說,政府付出的三十億,發揮了一百多億的作用,是公帑運用的一項創舉,國際上傳頌一時。

去年訪問巴基斯坦的時候,高等教育委員會的秘書長,聽到我說起配對的威力,大感興趣。當時就說,“我們完全可以做。我會馬上跟我們的校長談。”於是有了這次的會。這當中英國參考了香港的做法,今年年頭也啟動了一項配對辦法,拿出了二億英鎊,為其三年,配對私人捐贈。

    在討論巴基斯坦的配對辦法的過程中,發現有一些關鍵的問題,我們香港的方案比較周全,值得我們也認識一下香港的一些長處。

    一:配對的做法,核心不在款項,而在於建造院校的籌款能力。香港的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在啟動首次配對辦法之前,在二零零二年,向每一所院校發放五百萬港元,讓各院校建立籌款辦公室或者是相當的機制。這為後來的配對,做了非常重要的組織上和心理上的準備。

    二:香港的配對辦法,是每期十億港元,逐次發放。每一期都有一個期限,因此可以讓社會知道每次配對成敗的情況。這比起持續不斷的配對,對於在社會上營造大學捐贈文化,有很大的好處。

    三:香港的配對,對於每所院校,都設有上限和下限。下限是保證每一所院校都有起碼的數目能夠獲得配對;上限是不讓任何一所院校獨佔。這雖然原理上有違社會擇優的意願,但是為了調動所有的院校,有他的積極意義。

    四:香港的教育當局沒有在看到社會捐贈急速上升的同時,削減公帑的撥出。這就讓大家明白,捐贈不是為了替政府省錢,而是讓院校獲得更多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