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5/02)

終身的學習

程介明

上周談到終身學習的概念，有人提到在現代社會的『學習性分化』，即有些人屬於『學習性富裕』，有些人屬於『學習性貧乏』，對於個人的生活和工作前景影響很大。朋友中有不少的反應，意猶未盡，再開展聯想一下。

『學習性分化』是『學習型社會』特有的現象。社會之成為『學習型』，又許多因素。第一，人們常說的這是『知識社會』；知識不斷更新，人們所知不斷迅速陳舊，因此需要不斷學習。第二，人們的工作不斷變化，工種、職位、行業都可以不斷變化，每接到一項新工作、到了一個新機構、或者進入了一個新行業，都需要學習。第三，社會不斷迅速變化，新的生活方式、家庭觀念、道德倫理、文化範式、意識形態等等，都需要人們的不斷思考和適應，也是學習。

大約八年前看過一個數位，歐洲國家成人中在進行有系統的學習的（例如上課），占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在業人口中從事與學習有關的工作的（教學、培訓、學習輔導、學習軟體、等等），占了百分之七，當時估計十年內會達到百分之十五。可見『學習型社會』的而且確是一種社會形態的現實，而不是一種抽象的理念。

又想起朋友說過的百貨業從業員的故事。以前的大百貨公司，當個部長就很不錯了。這些部長，有些是中學畢業，也有小學畢業。他們受過的教育，足以讓他們勝任部長的職務有餘。八十年代，這些大百貨公司陸續現代化，那意思是包括現代化的管理、問責，新的規章制度，後來再進一步要使用電腦，這些舊一代的部長就適應不了，很多因此到下一個檔次的百貨公司工作。後來這些較小的百貨公司也進行重整，一樣是用現代的手法管理。這些舊的百貨職工就又退下來了，有些就到了一些大廈商場的小商店工作。但是近年，這些小商店都喜歡雇用年輕的店員，因為顧客都是年輕人，再加上工資低。再加上現在店員都需要懂得普通話，這些老一代的百貨職工就無路可走了。他們之中有些就從此失業了，有些則為老人和殘疾人士當家務助理，很多還不到五十歲。

這個故事很有啟發。這些部長當年（二、三十年前）所受的教育，可以讓他們有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而按當時的要求，他們也很勝任。但是由於社會變得太快了，在他們大約應該是四十年（二十歲到六十歲）的職業生涯還沒有完結的時候，工作的要求變了，他們忽然變成無法勝任了，就在社會階梯上跌下來了；而且要求還在不斷的變，他們在社會階梯上就不斷往下跌，直至社會容不下他們了，就失業了。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們抱著的，還是二、三十年前的學歷和職業知識，是『學習性貧乏』。

這裏面有一個學習的因素。要不他們需要在本行裏面自我更新，按照新的社會要求做新型的百貨部長，這就需要他們在職的時候，學英語、學電腦、學普通話。要不他們就需要很快地學習，為自己找到新的職業方向，努力闖出新的職業前途；又或者冒一下風險，學習自己創業，開創出自己的事業天地。這幾種情況，在現實生活中都是有的。但關鍵都是學習。他們是『學習性富裕』。

這種學習，又不限於知識和技能。年前曾經聽過從事實業人士再培訓的朋友說，再培訓成功與否，主要不是知識和技能，而關鍵是有沒有學習新東西的意願和態度。曾經在電視上看到一位元從事喉業的工人，對記者抱怨再培訓的課程，說：『我是專業的有執照的喉業人員，他們卻要我學電腦。黐線的！』看來這位老兄很不服氣，在他的心目中，他失去了工作，應該是社會替他把工作找回來，是社會欠他的。這是另外一種『學習性貧乏』。

這種學習，又與人們的學歷沒有直接關係。我們身邊不乏許多例子，原來沒有什麼學歷的朋友，但是『學習性富裕』，因此他們的活動天地愈來愈寬闊。我們身邊也不乏高學歷的朋友，也許曾是天之驕子，一旦遭遇不幸，就無法重振，往往也是『學習性貧乏』，沒有了與時並進的學習能力。

這種學習，也與年齡沒有直接的關係。有些中年人，由於『學習狀態』低弱，就呈現一種未老先衰的形象，令人為他們未來的幾十年擔憂。有些老年人，保持著旺盛的『學習狀態』，即使進入晚年，生活也是充滿生氣。

還是回到上周文末提出的一些問題。在『學習性分化』這種現象裏面，學校扮演什麼角色？我們看到學校裏面有些學生，厭惡學習，對周圍的事物沒有興趣、缺乏好奇。我們一般注意的是他們的學業成績不好，升不了學。有沒有想過，即使我們千方百計讓他們在成績上過了關，但是假如他們沒有飽滿的『學習狀態』，他們的一生，能夠走得多遠？

同樣的學生，雖然他們沒法按照我們課程和考試的要求達到合格，但是假如他們在某些方面嶄露出一點學習的興趣和勁頭，會不會也許正是他們『學習性富裕』的苗頭，也許正是他們將來一生的希望所在呢？

另一方面，有些學生雖然學業成績不錯，但是學得非常被動，我們叫他們做的，做得非常齊全；但是對於課程和考試要求的之外，毫不動心，毫無興趣。這樣的學生，也許可以順利升學，幸運的話也許可以順利就業。但是，他們很可能是『學習性貧乏』；他們能夠應付一生幾十年的學習上的挑戰嗎？

當然，『學習狀態』的培養、增強和更新，是終生的事，不限於學校。於是，擔子就落在我們的許多成人學習和在職進修的機構身上了。據統計，香港大概有四分之一的在職人士都在進行某種系統的進修。他們交了學費，是不是因此真正達到了更高的『學習狀態』，在學習型社會裏面是否更能從容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