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4/25)

“學習性分化”

程介明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雅加達開了一個只有二十人的圓桌會議,題目很長:“南-南政策論壇:終身學習作為持續發展的教育關鍵”。  許多人也許不知道,二零零年到二零十四年,是聯合國的“為了持續發展的教育十年”,也就是說在這十年裡面,集中注意力和資源,從國家和社會持續發展的角度出發,發展教育。教科文組織是執行機構,這次會議就是總部在德國漢堡的下屬機構“終身學習學院”與印尼教育部合辦的。這樣的會議每年有許多許多,但是這次會議的特殊的地方,是一次亞洲與非洲學者和終身學習人員的對話,幾乎是歷史上第一次。

由於參與的國家比較多,一下就把問題拉開了。這裡是我消化了以後,個人的一些綜合表述,與讀者分享。

一、“終身教育”這個詞的提出,需要重新定義。“終身學習”,最先在國際上是國際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在一九七三年提出的。現在這次會上的一個議論,是有人提出在英文的“Lifelong Learning”的同時,是否需要提出“Lifewide Learning”。也就是說,人類的學習,除了在時間上應該超越正規教育,即超越在學年限,而且在橫向的學習幅度上,應該超越傳統的知識與技能。也就是人的學習,既有“隨時”,還有“隨地”,更有“隨事”。記得香港教育統籌委員會在一九九九年討論教育改革的時候,曾經研究過,中文的“終身”,剛好可以涵蓋時間、地點、內容許多方面,因此沒有譯為“終生”,因為後者只能表達時間上的Lifelong。這次會上,大家都同意終身學習不再局限於時間;不過大家也覺得不宜在現在拋棄Lifelong Learning 這面旗幟,另造新的名詞,不然,幾十年累積下來的認受性將會前功盡廢。  

    二、就終身教育的內涵來說,大家都不約而同覺得已經不可能局限在“技術”或者“培訓”的層面。有幾個明顯的理由。第一,許多知識型的或者技術性的東西,很快就過時了、陳舊的、被淘汰了,需要更加基本性的學習,才能達到終身學習的目的。第二,許多人在社會上無法立足,並非因為他們沒有知識或者技術,而是因為其他的如態度、性格、情感、道德的弱點而沒有被人接受。第三,在許多社會�堙A就業的機會愈來愈困難,但是創業的機會遍地都是,而創業能力的培養,不是依靠簡單的知識傳遞或者技術培訓,而是比較全面的一種人生取向的學習。不過這類學習如何發生,還沒有很系統的知識。

    三、在傳統上,終身學習的理念其實是正規教育的延續,只不過認為學習不應該止於學校畢業,而應該一生不斷進行而已。因此,環顧各類社會裡面看得到的“終身學習”,其主體活動還是非常正規的上課。基本上還是把學校裡面的上課模式,搬到學校以外的機構,形式沒有多少改變。雖然也有不少研究,希望建立一套成人學習的理論,但是至今這套理論還是相當薄弱,更沒有引起學習模式上的顯著變革。在實踐中,我們看到的,要不是“排排坐”聽教師講,就是師傅帶徒弟把著手“傳授”技術。其實,今天我們對於人類學習的研究,知道人類的學習大多數是在實際的實踐中實現的 ;再加上資料和資訊,大部分都可以由學生自己在網上獲取,許多呆板的“課程”其實是在浪費學生的時間。成人的業餘學習,到底應該如何才最有效,也許還待開發。

    四、會議上牛津大學的David Johnson教授 (南非出生),提出在學習型社會,有一種新的分化:可以稱為“學習性分化”(Learning Divide),即有些人是“學習富裕型”(Learning Rich),有些人是“學習貧乏型”(Learning Poor)。“學習富裕”的,可以不斷與時並進,甚至走在時代的前頭。“學習貧乏”的,老是無法適應社會的變化,老是在社會發展的洪流裡面被排擠、被拋棄。我的演繹,這是大家說的“學習型社會”(Learning Society)裡面出現的一種新的現象。在過去四十年左右,人們習慣於用“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來表達人的能力。雖然理論上大家認為教育是人力資本的製造者,但是人力資本基本是運用投資觀念的一種經濟話語,因此人力資本的計算也往往止於“學歷”的經濟價值。在現在的社會,同樣學歷的人,可以有完全不一樣的社會遭遇,其中一個關鍵因素,是這個人是否懂得學習,不停地學習,終身地學習。

我的理解:我們可以認為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學習狀態”(可以譯為Learning Capacity)。“學習狀態”強的,就容易追上社會的變化,在社會上不斷成功,不斷有貢獻。要是“學習狀態”弱的,就會在社會急劇變動之中不斷被淘汰,不斷失落。(我這裡沒有用“學習能力”這個概念,因為“學習狀態”還包括每個人對於學習的態度、好惡、意願、毅力和決心。)

    這個概念對我很有啟發,也補充了我對“後工業社會” 的認識。後工業社會除了在機構形態、工作形態、人際關系、個人前途與傳統的工業社會不同之外,我也感到學習是一個關鍵因素,也就是需要人們不斷按需、及時學習。但是,“學習型分化” 的說法提醒了我:廣義的終身學習,有些人做得到,有些人做不到。就需要我們的研究。

假如“學習狀態”是一個有意義的概念的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裡面含有什麼要素?這些要素又是如何產生的?在一個社會裡面,要讓全民都擁有強勢的學習狀態,可以做些什麼? 在學校裡面,在基礎教育階段,應該做些什麼?在高等教育階段,在大學裡面,又可以做些什麼?人們離開了學校以後,在終身學習的框架裡面,“學習狀態“又是不是可以不斷增長?在這種種裡面,我們還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忽然才感到,香港課程改革的綱領文件,標題就是“學會學習”,後面可以有非常深厚的含義。

 

圖:雅加達設在清真寺內的終身學習中心

任擇其一


 

或:

圖:精靈的印尼小孩,他們的學習狀態將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