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4/18)

未來的教師

程介明

北京師範大學,正在向著『以教師教育、教育科學和文理基礎學科爲主要特色的綜合性研究性大學』過渡。中國內地其他的師範大學也都不同程度地向這個方向發展。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其實都説不清楚。不是說有誰含混其詞,或者是誰在賣弄八股,而是因爲這是一個探索過程,是探索一個全世界類似的大學都在面對的問題。

這裡面其實包括兩個問題。一個是:未來的教師,會是一些怎樣的人物?另一個是:現在的師範學校,在未來怎樣才能做出貢獻?

本欄多次談過在『後工業社會』,教育功能的轉變。當時討論的是:學校的學習變了,因此教師的角色也變了。教師不再是知識的唯一來源,教師的功能也不再是傳遞知識,而變成是學生學習的協助者。這是從學生學習的角度看的。

最近幾個月,慢慢地,又悟出另一個方面,而且可能是更嚴峻的方面。那就是,當學校的篩選功能愈來愈減退的時候,教師的角色正在變得愈來愈複雜。

一般人認爲,社會的變化,以致教育的變化,好像都是學者和作家的事。影響到我們的生活,那是比較遙遠的事。我有一個觀察方法,可以很快地讓我們感到社會變化的脈搏:那就是到處看看,我們周圍的前綫工作者,他們的工作包括一些怎樣的活動?然後想一想,這樣的人需要怎樣的素質?再想一想,怎樣的素質,需要怎樣的教育和培養?

我這裡有這麽一個表列的對比,曾經在許多地方是我與各國朋友驗證當地的實況,從而加深和豐富我自己的認識。

在傳統工業社會,前綫工作者(例如工廠工人),一般是:處在金字塔形的大機構的底層;他們從事著很簡單的、重復的、慣性的操作;他們的操作,往往是整個機構生産或者運行的一小部分,因此往往是極爲簡單、特殊而微小的動作;這些動作是由機構的上層設計而下達的,前綫工作者一般不必理會也無從得知機構總體的計劃;因此,前綫工作者必須遵從機構頂層制定的程式、規章、制度;他們工作的優劣,決定於他們是否按照規定操作;進了大機構,工作和生活就會有相對的穩定和保障。等等。

這些特點,大概不需要太多的解釋和辯論。批判性的學説,會說這是資本家剝削的伎倆,但是工業社會的大量生産和分工合作,也決定了這些前綫工作特點的必然性。至今,在一些比較老的模式的工廠,這種情況依然可見。

現在,大工廠愈來愈少了,小單位愈來愈多;『量身訂造』的產品和服務,也愈來愈多。大量生産少數的品種,逐漸變爲少量生産很多的品種。所謂『selling less with more』。這就是『後工業社會』。

    在『後工業社會』�堶悸澈e綫工作者,一般是:在小單位工作;即使在大單位,也是在某種小組�堶惜u作;他們要直接面對服務對象(商業的顧客、或者是NGO的客戶);因此,他們要直接面對要求、直接與外界交往、直接面對挑戰;自沒有來之上級的設計,他們要設計產品或者方案;因此要懂得創新、承擔風險、隨機應變;沒有了嚴格的規章制度,因此需要嚴格的自我管理和自信;沒有了明細的分工,代替的是團隊合作、群體運作、和諧相處;工作範圍再無法嚴格細分,因此需要多種技能、隨時學習、自我管理;沒有了上級的嚴密監管,需要自覺的道德操守;小機構易生易滅,要準備隨時轉工轉行。等等。

    今天進入社會的年青人,絕大部分都會進入這類的工作,不管是什麽行業,也不管是那一個階層的工作。我把這稱爲後工業社會的工作形態。這種工作形態,是在最近十五年�堶情A才普遍起來的;但是蔓延迅速。今天的學生,到他們畢業進入社會的時候,這種工作形態一定又會更加普遍,而外而且變得更加徹底。君不見愈來愈多的年青人在選擇不如機構而獨立工作(free-lancing)嗎?

    但是讀者也會想到,人的生活絕對不止於工作。後現代社會的變化,還在於每個個人經常要面對的家庭生活、社會生活、文化生活、精神生活;還要面對子女、老人、健康;再要加上越變越快的經濟環境、科技環境、傳媒環境。等等。

    再加上本欄以前提過的、現代社會必需的人的素質:對生命的樂觀、對自然的熱愛、對人類的熱忱、對家國的承擔、對和平的維護、對民主的追求、對平等的虔誠、對理性的忠誠、對弱勢的關愛、對藝術的陶醉、對錯誤的承認、對嘗試的勇氣,等等。

我以前的問題是:學生如何爲此做準備?學校如何為學生作這些準備?

    我現在的問題又加上:假如學生需要做這樣的準備,我們需要怎樣的教師?我們的教師有是否知道社會的這些變化?我們的教師有何從知道社會的這些變化?

    這個問題,可以轉爲許多新的問題:教師培訓,是否也應該包括在學校以外的社會體驗?又或者,是否乾脆要招聘有社會經驗的人當教師?愛學校�堶情A有誰來為學生塑造他們對於社會的知識?是否還是靠教師?

以前學校的功能就是為學生準備考試,考取學歷;因爲學校的責任主要是挑選和淘汰。現在學生要準備的方面太多了!學校要做些什麽變化?學校人員的數目和『工種』是否太少?

或者更徹底地問:工業社會留存下來的『學校』,還能不能承擔後工業社會教育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