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4/11)
第一代大學生
程介明
這裡的「大學」,泛指高等教育院校;「大學生」,泛指高等教育的學生,而不拘泥於校名�堶惇O否有「大學」兩個字。
家庭�堶惘酗F大學生,是可喜可賀的事。假如這個孩子還是整個家組�堶捲臚@次出現的大學生,更加是家族�堶悸漱j事。爲什麽?因爲這一代開始,這個家族的前途會很不一樣。
這句話,三十年前不敢大張旗鼓地說,二十年前也不能明目張膽地說,雖然喜悅也許更大。一則可以念大學的只是極少數,這樣說未免有點囂張。念不上大學的會說:「大學就只是爲了那幾個精英,還說什麽風涼話!」二則沒有大學學歷的年青人是大多數,社會對於大學學歷沒有期待,沒有大學學歷,一樣可以渡過很不錯的一生:「有得念大學,有什麽了不起?」那時的大學生,是天之驕子,是「人上人」,少數家庭有機會讓孩子上大學,大多數家庭根本沾不上大學的邊。少數家庭的喜悅,建築在大多數人的失望上面。
鼓勵家庭對孩子進大學有所期盼,對於許多家庭來説是不切實際的夢想。
在那個時候,很多錯落在大學門外的人,其實都很有實力。他們凴著以至於努力,開創了自己的事業與前途。香港現在很多成功的商人和企業家,都是被教育制度摒諸門外,但是仍然能夠出類拔萃。這種情形,在今天很難在出現了。
今天的社會很不一樣。社會的工作愈來愈複雜,高等教育成爲了社會許多部門和層次人才要求。社會上的大學生愈來愈多,沒有學歷的年青人,愈來愈難找工作;麽。說起來,也許不奇怪,不是說現在是「知識社會」嗎?不是說現在的工人都是「知識工人」嗎?
高等教育也不再一樣。社會對高等教育的要求,促進了高等教育的膨脹。記得二零零一年,香港出現第一所社區學院,隨即社區學院如雨後春筍,在短短的四、五年間,把香港的高等教育入學率,從百分之三十,以下就上升到超過百分之六十。説明願意念高等教育而又有能力念高等教育的青年人,其實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更加發人深省的是,就是這些原來進不了大學的青年人,用實力證明他們是有能力接受高等教育的;打破了高等教育只能局限於少數精英的神話。
不過這個事實,還有很多人不知道。很多人還帶著以往的想法,以爲許多人就是「蠢」,就是「能力不逮」, 就是應該念不上高等教育。他們會認爲香港的大學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
在這種情形下,大多數家庭期望家族�埵陴臚@代的大學生,也就毫不過分。不單是不過分,而且要是子女上不了大學,他們的前途,就會很坎坷。或者說,世世代代沒有大學生的家庭,能不能出現第一代的大學生,是能否打破「傳代貧窮」的重要標誌。
因此應該有這麽一種社會訊息:做父母的,不管自己的教育程度如何,應該盡量讓自己的孩子能夠念上大學;做子女的,應該爭取做家族�堶悸熔臚@代大學生。最近也聼過一位資深的校長說:「我會勸我的學生,會考不合格,應該嘗試重讀、考社區學院、念晚間課程、應該有志氣通過種種第二途徑的努力,終於念過大學。」過去的校長不會這樣說。
其實,我們在大學的學者同事�堶情A「第一代大學生」不可勝數。幾乎可以說,我們這一代的教授,絕大部分都是「第一代大學生」。只不過,當年的這些大學生,是經過重重的淘汰和篩選才熬出頭的。今天,逐漸地,升不上大學的將是少數。社會、教師、家長,應該儘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但是作爲「第一代大學生」,是很艱苦的。中學成績好是前提,但是成績好了,沒有錢,也進不了大學。多次聼過本報曹仁超先生說過,當年想進港大,成績也非常好,經常是前三名,就是沒有錢,至今飲恨。這是當時社會的寫照。後來政府發放的助學金、貸款逐漸豐裕,因爲付不起學費而進不了大學的,逐漸減少。但是,這些「第一代大學生」,假如家貧,即使有了助學金和貸款,還是帶著沉重的負擔來念大學的。
一是:上課,只不過是大學學習的一個部分;學費,也涵蓋不了大學異常繽紛多彩的學習生活:現場實習、海外交流、國外服務、農村體現、田野觀察、舍堂生活、課外組織,在在都要用錢。而這些活動,再不是可有可無、錦上添花的「課外」(extra-curricular)活動,而是大學生活中最核心的學習經歷;這些經歷,一生人也許只有大學期間才有這樣的機會。政府和大學的助學金和貸款,只可以應付起碼的學費和生活;口袋�堶惆S有一點零錢,是沒有辦法參與這些活動的。家貧的學生,就無法享受這樣的學習機會。
二是:他們雖然解決了念大學的「直接成本」(如學費、書本),但是還要賺錢來解決「間接成本」(機會成本),例如供養弟妹上學。這類學生的典型生活,是除了上課,把握每一秒鐘賺錢:或者兼職、或者補習、經營小生意、或者專心股票投資。他們的正課成績可以非常高,但是他們的大學生活就是「上完課就跑」,或者靠頻繁的「走堂」擠出時間去賺錢。這就是他們的大學生活。不是他們不想參加其他活動,而是他們的經濟環境迫著他們要犧牲大學生活最精彩的部分。
如何讓進了大學的大學生獲得平等的學習機會,如何不讓社會的不均延伸成爲校內的不均,是大學新的使命。社會學�堶控`有關於教育與家庭階級的關係的討論。這樣的討論,一般止於大學入學,以爲進了大學,就讓學生離開了貧困的階級。看來,在新的社會形態下,在新的高等教育形態下,學生進了大學,只不過是與貧窮搏鬥的另一回合的開始。
大學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