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4/04)
讀不成書 …
程介明
周前談及在孟加拉遇到身為乞丐的家長,引起了一些朋友的興趣,也勾引起腦袋中不少的問題。
當時那位乞丐家長,平靜地、小聲地對我們說:「我現在這種情形…,但是希望孩子比我好一點。」當時我是感概萬千,聯想起我的巴勒斯坦學生說的:對每天生活在生死邊緣的巴勒斯坦人來説,每天能夠送孩子上學,就是最大的希望;也聯想起我的伊拉克朋友說的,孩子上學,代表著伊拉克人對於明天的期盼。在香港有機會到特殊學校,感覺也是一樣:我們全部的精力,就是要孩子對於前途抱有希望。
但是詳細想一想,我們的學校教育,真的在給予學生希望嗎?
重覆以前在本欄談過的,我們所熟悉的學校制度,是工業社會的教育制度;是通過篩選為金字塔人力結構輸送人材的概念。這樣的制度,注意力集中在挑選出來的人材,對於挑選不上的,是屬於被淘汰,屬於「力有不逮」,是「不合格」,國際上一度甚至稱爲「wastage」(廢料)。換句話說,這些挑選不上的,不是教育制度所關心的。挑選到了人材,教育制度也就認爲是完成了她的使命了。對於每教育制度「廢棄」的,對不起,不在教育制度的目標範圍內。
在華人社會,這樣的學校制度又加上了古代科舉的影響。延綿了一千六百多年的科舉,儘管是「選賢與能」的有效辦法,也促進了「勤奮好學」的民族優點,但是畢竟是選拔官員的一個過程。整個過程,目標全在於挑選出來的精英。對於「十年寒窗」而一生沒有「成名」的,「你們落第了,於官場無緣,明年請早。至於你們的遭遇如何,對不起,這不在科舉的任務之內。」
整個來説,一直以來學校關心的是教育系統�堶悸漕ヾC學校�堶悸漲迂恁B得失、好壞、憂樂,基本上是在教育制度�堶悸漲迂恁B得失、好壞、憂樂:分數夠不夠高、學生是否升班、是否品學兼優、升不升得到好學校、進不進得了好大學、等等。至於在這個過程中被淘汰的、被篩掉的,學校很快就把他們忘記了。因爲他們不屬於學校關心的範圍。這就是我們熟悉的學校制度!這就是我們熟悉的教育制度!
然而,自從實行義務教育(強迫教育)以來,教育制度其實已經開始失去篩選和淘汰的功能,不過人們一開始不覺察而已。三十年來,人們才逐漸知道,已經不能把「力有不逮」的學生趕出學校了;三十年來,慢慢地,連「留級」這個概念都有點站不住腳了。到後來,這種概念已經不由分説地從九年延伸到整個中小學了。在學校�堶情A逐漸地,人們開始感到需要研究所謂「多元化」、「學習差異」了。以前是「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學生學不好是學生的事。現在發覺原來對著同樣的課程、同樣的教學,學生學習的成就是會很不一樣的。以前不發覺,是因爲稍有差異的都被篩掉了,在學校�堶戛囓═F。現在,學得好的、學得壞的,都會繼續在學校�堶扈d下去。
但是,從學校的角度看,仍然覺得我們讓學生學的、我們對學生的要求、我們定下的標準,都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學生有些學得上、有些學不上而已。學校的責任,就是如何通過種種地教學措施,把所有學生都拉到我們要求的合格綫上。
這也是美國總統布殊提出的口號「不丟一個孩」(No child left behind)背後的理念,但也正好是這個口號的失敗的要害。「不丟一個孩」,在美國大多數學校(特別是公立學校)的詮釋,是每個學生都要達到標準。而這個標準,其實是學校定下來的;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簡單化為考試分數。於是在美國各個州興起了一股「標準化考試」的狂風。其結果,是一反過去對於學生學習自生自滅的頹風,卻變成了使許多學生淪爲「不逮」,使許多學生變爲學校和教師厭煩的對象。
其中的關鍵,是沒有擺脫工業社會的教育意識形態,還是用劃一的目標、劃一的過程、劃一的內容、劃一的要求,而要求學生去遷就這個體系。這其實是我們在香港開始強烈感覺到、而又沒有徹底找到答案的問題。美國興許有許多發人深省的教育創新,但是對於學校教育的宏觀政策而言,實在是乏善可陳。
關鍵是社會變了。我們儘管在教育�堶悼i以有種種的要求,從而判斷學生的成敗。但是社會不饒人,不容於學校的年輕人,在社會上怎麽辦?在學校連�堶掖Q看成是失敗的學生,我們為他們的一生做了什麽的準備?
我覺得這是衡量一個教育制度是否「與時並進」追上社會的關鍵問題:我們怎樣為不升學的青年做準備?不升學的青年,他們在學校學了什麽?
在工業社會,被學校制度淘汰出來的學生,就參加藍領勞動大軍,而且可以如此度過一生。現在,沒有一定的知識程度,就無法就業;即使有了一定的知識程度,還要看人的素質;無法就業,還得學會創業;就了業,還得學會轉工轉行;工作以外,還要學會退休、面對年老、處理家庭關係、計劃處理財務,還得由自己的文化、藝術、宗教、餘暇生活。學校,為這些作了什麽準備?
這個問題,不光是教育需要回答的,也不光是學校需要回答的,而是整個社會需要面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