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3/20)
三十三年後的重聚
程介明
四位跑手，在學校練就了「4 × 100」的絕技，卻穿著學校的運動衣，參加了一場公開賽，想不到竟然得了冠軍。不知道如何向學校交待，硬著頭皮去找校長，料不到校長反而恭喜他們。
二十九年以後，這四位跑手請校長和兩位老師吃飯，談起這件事，還拿出照片為証。這位校長就是我，已經不記得有這囘事這段故事，但是在這四位跑手心中卻記憶猶新。
那是培元英文書院的事。一九七零年開辦，一九七零年結束。就這樣我當了九年的校長。是筲箕灣的一所小學校，開辦是二十一位學生，結束是八百學生。學校的老師，一直保持聯絡，每年農曆年都會聚會。一九七五年成立的校友會，更是一直保持活躍。雖然人數不會再增加，似乎有無限的生命力。
這天，出於一位校友的建議，借了大學的一個小劇院，來了接近二百人。這是培元校友會的一次重聚，稱爲Somewhere in Time 33。都是四十開外五十嵗的人了。名字都記得，臉孔也記得輪廓，卻對不上號了。有許多還是三十年來第一次再見面。老師也來了不少。學生都爭著與以往的班主任、心儀的教師拍照。場面之感人難以形容！
這不是一所一般人話裏的“名校”，雖然也引來了不少人來參觀，至今許多朋友提醒我：“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到培元參觀！”這二百人當中，大概不到十分之一念過大學。我們的學生，大多來自筲箕灣和柴灣，是還沒有太古城和柴灣只有廉價屋村的年代；很多學生來自山上的村子：淺水碼頭村、西灣河村、西灣河聖十字徑村；來自興華村的已是中上。學校沒有為他們帶來大學的入場券，也沒有為他們帶來功名利祿。但是大家都有一份感情，是不言而喻的感情。
事實上，三十年來，這些學生大都經過不少的起伏興衰。二百個人，少說也有超過一百個行業。其中一些，經過不斷的掙紮，從小本經營，慢慢成爲企業家。像陳，從生産小螺絲釘開始，慢慢成爲螺絲釘的主要製造商。像王，從打工仔進入防盜行業，後來自己創業成爲行中的表表者。還有一位，專門在中國各地拍攝旅遊片集，賣給各地電視台。
也有一些，中學會考成績不好，輾轉念書，完成高等教育。像李，在外囯念了大學，後來念了工商碩士，成爲了某個行業的翹楚。像林，輾轉在美國完成大學，又到了哈佛深造，現在是知名的設計師。
更多的，是在社會上浮沉。沒有大學資格，在他們畢業的年代，是平常事。不過社會的週期很快：原來做得不錯的，忽然已經過時，被迫轉行；轉行不久，歷史重演，又得再次轉行。有些在這個過程裏面，日子越過越好；像孫，從做底層銷售開始，慢慢地在行中有點地位。但也有不少，在這個過程中，日子越來越難過；像有一位一直給人家當家庭教師的，無法與補習天皇競爭。
還有一些，當一個基層的文員，非常熟練，但是需要不斷轉工。開一間小店，但是需要不斷轉型。
在他們的身上，可以看到近三十年來香港社會的變遷。他們的每一個每一個，都在譜寫著香港的社會發展史。
倒反而是進了大學的，畢業以後當了公務員，一直風平浪靜；也有進了師範的，當了教師，也是穩定得很。比起其他的同學，倒反而好像有點太沒有色彩了。
就在這個聚會上，那四位跑手約好了我們去吃法國菜。就是這四位，分別在做司機、建築師、銀行家、企業家。這個店就是那位企業家開的。
在聚舊的熱情洋溢的會上，我心中難以平息。我不斷問自己，也問在座的老師：我們給了他們什麽？爲什麽那一段時光如此珍貴？
“是友誼！”一位老師說。“我們人數不多，但是互相之間很密切，大家都真正的與學生結成了朋友。”也許因此，大家相聚，已經分不出教師與學生。
“是人情味！”另一位老師說。“我們經常與學生交談。也許他們生活之中，我們是唯一與他們談話的。”也許因此，學生對教師特別記得牢。
一位學生走過來跟我說：“我在培元只念過一年，但是我畢生最好的經歷，因此我來了！”另一位夜校的學生走過來對我說：“那是我一生的轉折點：我原本念「英專」，後來那位教師勸我報考培元；會考合格了，我再來念「工業職業訓練局」《現簡稱: IVE》，多年的努力，我終於考到了公共會計師牌！”還有一位畢業以後在學校擔任職員的，現在是「地鐵」《現稱: 港鐵》的高級人員，我在電郵中發覺他的英文很好，他對我說：“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和你是互相批改英文日記的！”的確，當時爲了提高英文水準，全校教員、職員互改日記，因爲他的桌子就在我的隔壁，我們就配對了。
學校裏面的一點一滴，都可能在學生的生命裏留下一個印記，也許當教師的不經意。
已經是兩周以前的事了，心裏無法平靜。一張張的臉孔，心中老是在尋索三十多年前的對照。一句句的説話，都在提醒我：教師的一舉一動，對學生的影響可以是多麽深刻。
就業、升學、名譽、地位，都比不上愉快和樂觀的一生。
感謝設計這個別開生面的聚會的校友！
圖：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