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3/13)
資訊科技與學習
程介明
同事陸慧英出了一本書，合著的是兩位荷蘭學者。這是“國際教育成就評價研究協會”（IEA）有關資訊科技（ICT）在學校中應用的國際比較，稱爲“國際資訊科技教育應用研究”。IEA在教育界中爲人熟知。IEA研究始於七十年代，早期的IEA，集中在數學與科學的國籍比較，東亞國家很明顯地遠超其他國家；而美國則排名頗低，也因此引起歷屆美國總統的驚呼。IEA的國際比較研究，雖然在方法上曾經引起不少的議論，但是本身的更新能力很強，似乎很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近年，IEA比較研究增加了閲讀、資訊科技、公民教育等等的項目。在這些項目裏面，香港的學者都起了核心或者領袖的作用。像數學教育有梁貫成、公民教育有李榮安、語文教育有謝錫金。陸慧英在資訊科技教育應用的項目裏面，是整個框架的設計者，也是最後概念的構建者。
參加這次比賽的有二十二個國家和地區，包括九千所學校，涉及教師、校長和技術人員，動用了五萬份問卷。報告裏面看到，從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六年，香港的學校裏面的資訊科技設備，有了飛躍的發展。學校中的電腦與學生比例，從一比二十三，下降到一比六。是亞洲第一，全球第四，僅次於挪威、加拿大和丹麥。
這不能不算是一個奇跡。按我的觀察，香港對於學校中硬體的建設，只能說是不過不失。比如説與新加坡比較，新加坡自從一九九六年開始，傾全力發展資訊科技。在全國建設成爲“新加坡一體”(Singapore One) 的大政策下，為學校提供了非常豐富的硬體設施。記得一九九七年特意為資訊科技訪問新加坡，當時就有中學為教師每人配備一台筆記本電腦、小學每班配備六台電腦等等措施。香港是稍後才急起直追，而且開始並不順暢，也曾經有其他國家常見的“電腦囤積廁所”的現象。
但是改變策略以後，在政府不太著意但又不太吝惜的情況下，學校卻各自發展起來了。現在卻成爲亞洲之冠，值得慶賀，但也值得深思。香港的不少學校資訊科技的設備和應用，都會讓外來的訪客大吃一驚。可以說是“香港模式”的成功。套一句不再行時的話，這也算是“積極的不幹預”的成功吧！
不只是硬體，資訊科技的應用，香港也是世界排位很高。教師在教學中使用很多；資訊科技對於教學的教學性支援與技術性支援，都是名列前茅。還有一些是香港特有的，例如在香港讓家長參與資訊科技活動，遠遠超過其他國家；例如香港是唯一研究資訊科技在人文學科應用的地方。
其實，香港在研究資訊科技在教育中的應用，非常蓬勃而突出。陸慧英的研究團隊，突出的地方是不為科技而科技，而是把科技的應用，融會到教學的改革；把最先進的學習理論，與最先進的科技發展，融化在一起了。
但是從這次IEA研究來看，香港的弱點，也是很突出的：教師使用科技很多，但是教師運用科技改革教學的卻不多。這並不等於說教師沒有教學的改革；而是說，教學改革與科技的應用沒有攜起手來。我的演繹是：教師應用科技很多，但是應用的時候沒有運用科技在改變教學法；也許用得是電子演示（powerpoint），但是用螢光幕代替黑板、把講義搬上網頁而已。同時，很多教師想了很多辦法去改善學生的學習，但是其中運用科技的不多。
有人擧了個例子。像現在非常熱門的“通識教育”。大家都忙於研究如何設計課程、收集材料、安排活動，卻很少有人運用科技來突破學生整個的學習生態。反而是學生們自己，他們的溝通與傳播，使用的是最新的科技，而活動的範圍，遠遠超過學校的想像。
這樣那個看來，香港的教育工作者，也許需要對於資訊科技，有一個從新的認識。
若干年前，本欄曾經提過：資訊科技對於學生來説，首要的不是科技，而是把學生在廣闊的知識大海裏面釋放出來。科技是一個手段，而不是目的。關鍵是運用科技來學習，而不是學習科技。現在在網上能夠獲得的知識，遠遠超過書本上的知識，更是遠遠超過教師擁有的知識。當然不是說不要書本、不要教師，但是不把學生從書本上和教師底下釋放出來，幾乎是一種犯罪。這當然是一場大革命，但是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這場革命已經不由分説地到來了。學生已經走在教師的前面了。也是不由分説，學生已經不再等待了，書本與教師，已經不是他們知識的主要來源了。
其次，科技的功能，是讓學習者在遼闊的電子空間裏面，能夠按照自己的愛好、自己的需要、自定的範圍、自為的進度、自己的目標，進行自己認爲最有意義的學習。雖然這些學生的自主，幾乎都是與現行的學校制度相矛盾的。但是，也有不少的學校和老師，已經在努力塑造傳統課堂以外的虛擬課堂。或則是設立了自己的平臺，或則是參與到學生的“博客”甚至FaceBook.com , YouTube.com , … 是教師在不斷地追趕學生。
最重要的是，最有效的人類學習，是群體學習。運用科技，可以最大限度地允許和促進學生之間的互動、合作、交流、融合。資訊科技，可以塑造這樣的平臺，讓學生（也包括教師）最大限度地參加到各個學習的群體，以主人翁的姿態，主動地為這個群體提供學習的機會、經歷和知識；自己也從而獲得最大的學習收穫。
因此，資訊科技本身不會改善教學。但是有了資訊科技，學生就進入了全新的學習生態。香港是一塊福地。即使教育而言，香港也是一塊福地。應用資訊科技來學習，香港完全可以領導世界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