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3/06)

 教育肩上的擔子

程介明

上周在曼谷開會,是世界銀行學院(World Bank Institute)的一個工作坊。世界銀行學院是世界銀行的培訓部門。去年在華盛頓總部開了一個類似的工作坊,標題是:“教育與發展及競爭:亞洲後義務教育的調整與機會”。典型的世行標題。參加的是來自十一個亞洲國家的代表,連同聞風而至其他國際機構的代表共幾乎一百人。除了東道主的泰國來了二十多位代表以外,其他大都是三到五個人的代表團。不過這次的特點,是很多都是教育、財政、規劃等等部門的混合代表團。最出人意表的是,英國的國際發展部(DfID),整個南亞部門的各國主任都來了,説是來取經云云。看來世行的這個主題,在國際上有了一點名氣。

工作坊連續六天,半天是台上講,半天是各國代表設計項目。最後報告、分享。他們要我講的主題報告,是關於教育與勞力市場的關係。我說這是誤會,但是轉念一想,“勞力市場”也許是參加者最聼得進的話題,於是將錯就錯。我的主題報告用了兩個例子。一個是小國家非洲斯威士蘭,一個是小城市香港。

斯威士蘭的例子我在本欄介紹過。是一個發展中經濟的典型。她的經濟有三層。

一是最先進的工業像蔗糖厰。這樣的工廠越是發達,僱用的人就越少,而且僱用的人教育程度就越高,需要的是大學畢業生。

二是大規模的製衣廠,前綫工人都是當地黑人,工長卻大多數是上海人,老闆是台灣人,公司在香港上市。這些工廠,因爲美國對非洲國家的免稅優惠而在非洲開設,但很快會因爲美國撤銷這些優惠而撤退。他們撤退以後,一大批的工人將會失業,而且毫無準備,因爲他們目前在沒有技術的情況下工資不錯,消去了人們繼續學習的動機,成爲了人力資源的死水。這樣的外國直接投資(FDI),沒有為斯威士蘭帶來任何能力建設(capacity building)。而且反而變成了人力資源發展的毒藥。

三是廣大的中小企業。本來政府看不起的小商小販,其實卻是經濟蓬勃的有利因素。 斯威士蘭還特地成立了中小企業部門,專門統籌有利於中小企業發展的法律、稅制、管理等等方面的改革。但是從經濟的角度看,關鍵的還是怎樣把人們的勞動成果和創意產品,凝結成爲可供營銷的商品。這就需要在老百姓�堶控q底層呢个開始,全面作創業的教育。斯威士蘭在高中已經開始有了相關的課程,但是還不夠,應該成爲國家發展的關注重點。

在在都説明:(一)知識社會的概念,不限於發達國家,是一個全球的演化。以前也許可以當一輩子工廠工人,現在很快就需要轉變。(二)現在需要的知識,已經超過以往的文字能力(literacy)和數字能力(numeracy)。而是包括許多人的素養,而這些素質的培養和學習,都會發生在義務後教育的階段。這是爲什麽要發展義務後教育的基本原因。

香港的例子説明了另一種問題。香港的教育程度很高,教育資源相當充分,師資也是頗爲高水平,教學設備更是在世界前列。而且,香港在許多教育的國際比較中都是名列前茅。但是偏偏香港的失業率高企不下。雖然已經從最高的接近百分之八逐年下跌,但是近年仍然徘徊在百分之四上下,揮之不去。前幾年有所謂“雙失青年”的調查,有接近五分之一的十五到十九嵗青年既失學、又失業。

這説明,香港的教育,從教育本身看,也許很不錯;但是要是從社會總體發展和學生個人前途看,教育卻似乎沒有盡她的責任。也就是說,她的教育,沒有能夠讓她的老百姓人人有一個樂觀的前途。

更有甚者,香港還在不斷產生新的中年失業者。這些人二、三十年前所受的教育,曾經讓他們能夠勝任社會賦予的工作崗位。但是社會變得太快了。昨天可以勝任的工作,今天很可能消失了;而當年所受的教育,又不足以讓他們勝任今天的新工作。這些人,不少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再培訓、再就業、再失業。許多就此無法再參加工作。

即使是大畢業生,照道理不會因爲事業而餓肚子,但是我們的周圍,其實也有不少在特定的環境下失去了原來的工作,舊的行業囘不去了,新的行業又不願進,僵在那��。也有離開一個高位以後,難上難下,卡在當中,無以爲繼。生活也許不會沒有着落,事業卻沒有了前途。比比皆是,比比皆是。

這生動地説明,我們的教育,不能按“勞力市場”的眼前需求來規劃,而要往前看,估計我們的青年未來將會經歷的路途。不能光看他們畢業時能不能就業,而還要看他們迎接將來無數的轉工與轉行。但是我們身邊還有連第一份工作都進入不了的青年。

工作坊上,有人引用了一些數字,很有用:英國的成人公民,平均一生轉工十三次;美國的成人公民,平均一生轉工十次,轉行四次。

這還只是講就業,一般就是知識和技能的轉變。還有許多關於心態、習慣、生活等等的轉變,有關家庭、感情、婚姻、退休、衰老、死亡等等,都需要人們不斷地適應、不斷地改變。

我們的教育,肩上負擔的責任,實在是太重太重了。假如用我們原來的理念和方法來辦理教育,我們的學校就會吃不消,撐不住。其實我們的學校已經有點吃不消、撐不住了!

因此,不能怪學校,當然也不能怪學生,更不能怪社會。我的結論說:In education, we are not just expected to do more and better of what we are doing.  We have to do it differently!  教育面臨的挑戰,不是把原來做的,做的多些,做得好些。我們面臨的挑戰,是怎樣塑造一種新的教育形態。

香港的教育改革,不過是朝着這個方向的一小步!

   

圖:斯威士蘭的製衣工人: 工廠何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