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2/22)
乞丐的孩子 ….
程介明
一望無際的平原，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是真正的水田。看來剛插秧不久，還有農夫正在插秧的，彎着腰，一把一把地插。少數的田上，農夫趕着牛在耕田。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小時候跟媽媽坐火車到上海，沿途看到的，就是由大片一大片的良田。
這是孟加拉，我的學生沙菲庫的家鄉。他研究孟加拉的基礎教育。機不可失，於是讓他帶我到貧困的農村看看。
孟加拉是在亞洲經濟不算發達的國家。孟加拉基本全國都是平原，農業其實是很不錯的。 除了稻米，還有甘蔗和芒果。沙菲庫的家就又一大片芒果林。奈何農業的經濟價值不高。在IMF的一百八十五個國家裏面，人均GDP（經PPP調整）排名一百四十四，在亞洲國家之中，排名最低。人口約一億五千萬，擠在大約十四万平方公里的國土，是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國家之一。
孟加拉原來是英國殖民地的印度的一部分，獨立後印度與巴基斯坦分裂。巴基斯坦又分爲東巴基斯坦與西巴基斯坦，分別處於印度的東西兩邊，一開始就顯得尷尬。一九七一年，東孟加拉宣佈獨立，成爲孟加拉人民共和國。孟加拉毗鄰印度東部的西孟戈爾，共同面臨孟戈爾灣，兩地民族與語言（孟戈拉語）都相同，合成孟戈爾地區；要不是英國殖民政府的勉強劃分，本來就是一家人。孟加拉的原意，就是『孟戈爾之國』。孟加拉的朋友都會告訴你：孟加拉爲了捍衛孟戈拉語而犧牲了不少性命；他們自豪地認爲，他們是爲了不讓自己的語言被消滅而壯烈奮鬥的。孟加拉的國旗，一片綠色，當中一片紅色；這紅色就是代表用獻血保存下來的孟戈拉語。昨天（二月二十一日），剛好是紀念孟戈拉語的節日。學校裏面，也到處都會有關於孟戈拉語的標語與海報。
我們研究的學校，都是在大鎮 Rajshahi附近。這個鎮離開首都達卡五個小時車程。
看學校，要是看課堂上課，其實全世界都差不多。都是學生『排排坐』，教師在黑板面前講。這裡的教師抱怨有些課堂不夠桌椅，以大部分學生需要坐在地上。其實，比起毗鄰的印度農村小學，他們已經幸運得多：印度的農村小學，基本上是沒有桌椅的。
沒到一所學校，校長都開放讓教師來參加討論。學生聼說來了異地的客人，通通湧出課堂擠在校長室門口，要看看客人的面貌。學生都很熱情，校長帶我們與學生握手，學生更興奮了，還有要我們簽名的。有一位校長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讓學生在操場上排隊，要我『訓話』，真是尷尬得很。
最難忘的是一所學校，是一所窮區的公立小學。校長是非常老經驗的教師。他邀請了教師來參加座談，教師們圍坐在一張長桌四周，一開始就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爭着要想向我們訴説學校的狀況。。他們說，學校沒有大的問題，因爲孟加拉是中央集權都的國家，學校的收入、教師的工資，都是中央政府劃一規定的。問題是學生家庭都非常貧困，原來這所學校的學生，百分之六十來自極低收入家庭。其中包括乞丐的孩子。
聽到『乞丐』兩個字，心頭一震，楞住了，腦子一下轉不過來。訪問過世界上這麽多的學校，還從來沒有把『乞丐』這個概念與『家長』這個概念聯在一起過。在孟加拉首都達卡的街頭，的確乞丐很多。汽車停在交通登前面，馬上就有許多人來兜售：毛巾、筆記本、幼兒書籍、水果、報紙，最多的是一包包的爆穀；還有許多乞丐，有斷手的、柱着拐杖的、年老的、年少的，會不斷地來敲你的窗玻璃。當時爲什麽就沒有想到，他們的孩子在哪裏？
孟加拉的公立學校，都設有學校管理委員會，裏面都有家長和教師的代表。因此座談的時候（其實説是『座談』，不太準確，是教師聞風而至，自然而然聚攏來的），都有家長在場。在上述這座學校，家長代表還特意請來了另外一位家長，就是一位乞丐。
這位家長，估計四十開外，目光有點呆滯，手提一條四尺左右的『打狗棒』，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薩菲庫與他對話起來：
『爲什麽送孩子上學？』『我自己這種情形，希望孩子好過一點！』
『你找不到工作嗎？』『我原來在建築地盤做工，一個月可以掙一千二百達卡左右（當地貨幣，一元港幣約等於八元多達卡）。後來患病了，行動不便，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你孩子也打工嗎？』『他（上課後）在工地上幫工，每月可以掙六百達卡。 』
他言語不多，對話就有點進行不下去了。在農村，這是常見的事：談話不一定是他們的習慣！但是，薩菲庫也已經是熱淚盈眶。
我在旁聼着，心裏很不平靜。雖然孟加拉的教育資源很少，政府能夠讓乞丐的孩子上學，而且免費供應書簿，不能不說是一種非常深刻的功德，讓即使是乞丐也能對下一代抱有希望。
我忍不住對校長說，您們在從事一件偉大的事業。假如乞丐的孩子能夠升上中學（這裡的孩子一般上不了中學），這將是多麽寶貴的國際經驗!? 校長說：『有！過去三年，我們還有五個孩子拿到了難得的國家獎學金！』不禁對這裡的老師肅然起敬：在公立學校，工資是中央政府規定的，做好做壞沒有分別，爲什麽他們對孩子會有這樣高的熱情？
圖：乞丐爲生的家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