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2/15)

博士考試  

程介明

農曆昔年以前,談到博士輔導。談到導師與博士學生的關係,容易產生一種潛在的甚至是明顯的尊卑關係,對於做好學術功夫甚爲不利。在華人社會,導師與博士生的關係,一般看作是師徒關係,更加容易用『學徒』的觀念來看待博士生。

 

其中尤其是學生的畢業論文,其所有權的所屬問題,往往會引起一些不愉快的結果。程序上來說,博士論文通過答辯,學生合格畢業。論文本身經過修改,繳交給學校,一般就會在圖書館上架收藏,人們可以公開閲讀,理論上也就算是出版了。研究生畢業論文的版權,各地各校不一樣。在有些地方,版權屬於學生;另外一些地方,版權屬於大學。法理上如此,實際上是難以清楚界定的。好的論文,一般考試結尾考官會提示學生應該把論文著書出版;假如學生拿論文去出書發表,通常要通知大學圖書館。但是很多學生把論文内容整理成爲文章到學報發表,往往就沒有要求學生要申請版權。

 

但是在中國人社會,特別是師徒關係上『尊卑』概念嚴重的地方,導師往往很自然地認爲學生的論文,導師『有功』,也因此『有分』。於是『順理成章』要分享論文的成果。有些要求學生『借用』數據,有些擅自拿學生數據出文章,有些要求學生在論文發表時加上導師的名字。

 

這在自然科學的領域,比較難以劃分,因爲的確學生是參與了導師的研究項目、作爲研究組成員之一完成論文的,的確有數據共享的現實。但是在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博士論文往往是學生個人的項目,導師不過是指導而已。

 

學生的論文,成果應該基本上屬於學生。當然,學生與導師合作無間,一起和諧地發表論文的情況也是很多的;但是在學生並不完全情願的情況下,被迫或者勉爲其難與『師傅』合作發表的例子也比比皆是。最絕的一個例子:一位博士生完成了一部很不錯的論文。他把其中重要發現寫成論文準備發表,好意拿給導師看。導師認爲他寫得沒有水平,拿來自己重寫,結果在沒有通知學生的情況下自己拿去發表,只是把學生作爲第二作者。表面上看來天衣無縫、難以入罪,學生卻是啞子吃黃蓮,自己的論文失去了獨立發表的機會。不止於此,而且以後要論述自己的發現,反而還要引用師傅的文章,否則變成剽竊。

 

這些華人社會的不正之風,在香港應該有意識地與之絕決。各院校如果不能在這類問題上把關,香港的高等教育就會逐漸失去她在國際上的信譽。當導師的,應該自覺維護學術的尊嚴,恥於侵佔學生的知識產權;而且應該把保護自己的知識產權,作爲博士輔導的重要課題。只有這樣,香港才能屹立於國際高等教育之林。

 

談起博士考試,這裡說一段有趣的經歷。如干年前,收到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的邀請,說有博士生要答辯,問我願不願意擔任 Faculty Opponent (可以譯作『學術對手』)。我對於北歐的制度了解不多,問是什麽角色。對方說是與英國制度的 External Examiner (校外考員)差不多,也就答應了。

 

北歐與許多歐洲國家一樣,論文在答辯以前是需要通過出版社出版的。到了寄來詳情,卻有點吃驚。原來我這個『學術對手』,需要首先把厚厚的論文消化了,用我的語言把論文的大意講演一次。這還不算,規定的時間是大約一個小時。當時還沒有用上powerpoint,於是製作了許多高影機的膠片,用我的理解闡述這位來自上海的學生的論文,結尾是提出我的意見、批評和質詢。這樣才算是完成了『對手』的任務。

 

到了現場,又是以外。現場是一座斜坡式的演講廳,�堶惕內﹞F大概二百多人。前面正中是我的講壇,我的右手邊斜對着觀衆是那位可憐的博士生,當時的感覺好像他坐在犯人欄�堶惘�的。考生的後面,離開一段距離,是他的導師,是國際上頗爲有名望的一位老教授。

 

我的正前方,第一排觀衆只有四個人,原來他們才是考官 (Assessor),我這個來自校外的『對手』只是扮演『搏鬥』的角色。

 

首先是導師宣佈答辯開始。我講了一個小時左右。接着是考生自辯,也是用了三刻鐘左右。然後是四位考官的盤問,大概又是一個小時。然後是考生『結辯』,大約半小時。最後是導師表態。考生接受了大概三個半小時的煎熬。九點鐘開始,到考官與我退場午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鐘。

 

聽説,歐洲的博士答辯,原來都是公開的;後來不知道是怎樣的過程,才演變成爲今天許多國家的閉門答辯。這使我想起,中國在開放改革初期,開始設博士學位的時候,答辯也是公開的,而且是公開邀請全國同行。全世界的博士學生如此之多,要如此隆重其事地舉行答辯會,恐怕時間和資源都不允許。

 

上述的瑞典考試,結果是喜劇收場。但是也有不那麽愉快的。這幾年為不同國家的大學做過博士生考試,不止一個學生就是因爲其中一位考官誓不退讓,把學生弄得很尷尬。特別是經驗不足的考官,或則斤斤計較論文的一些小缺點,或者堅持自己的學派而且用以判斷另一學派,堅持某種研究方法而無法其他方法,又或則因爲無知少見而固執,結果把本來是非常出色的論文,推到不合格邊緣。都是因爲老師濫用了自己的權威,而不懂得學術世界之廣博。

 

Mikko's dissertation defense芬蘭的一個博士答辯場面

 

 

 

Mikko's dissertation defense aud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