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2/01)
『博導』種種
程介明
『博導』者,博士導師也,是內地的用詞。
在中國內地:
第一,不是每一所大學都是可以培養博士的,需要非常嚴格的按照專業申報、評審和批准手續;可以招收博士生的專業,稱爲『博士點』;全國其實質優少數的大學有博士點。
第二,不是每一個大學教師都可以作博士輔導的。因此,博士導師是一種資格。因此,假如有人說:『我是博導』,那就説明他是一所有分量的大學�堶惜@位有分量的學者。在名片上登上『博士導師』的人還不少呢!
『博導』,有時候也有人用來表示『博士輔導』,這裡就是談論一下博士輔導的種種。
從某種意義來説,從幼兒園到研究院,『博士輔導』最能表現教育的真諦。這話怎麽說?不是嗎:從幼兒園到大學,傳統的教育思想,基本上是優勝劣敗。從招生到升班到考試島畢業,教師都假設是在考驗學生,就像Peter Senge說的,工業社會的教育,由於需要把人分層分類,於是接受了 「There are smart kids and there are dumb kids!
」 的假設。教師腦子��面自然的思路是「篩選」或者「淘汰」。說得不好聼:唯恐讓「能力不逮」的學生漏了網、過了闗。大多數的教師,都關心學生在「合格」「不合格」的邊緣掙紮。
博士輔導就剛好相反。博士導師千方百計、嘔心瀝血,就是希望學生的論文精益求精、出類拔萃。學生開始的時候,導師想盡辦法讓學生有最好的準備;作研究的途中,多方扶持與引導,務必讓學生獲得最好的成果;寫作論文的時候,可以寫了再寫、改了再改,直到大家都覺得滿意爲止;考試的時候,導師盡量給學生鼓勵與支援,有時候比學生本身還要緊張。
當然,你會說這些都是精挑的精英,博士輔導是假設學生都是有才能的。但是,誰都知道,博士生也是參差的,也會有失敗的;博士輔導也不是一帆風順的。關鍵是導師自覺自己的責任,是幫助他們成功,而且要成功得漂亮。哪個導師不希望自己的博士生出衆,自己也分享一點榮譽?
最記得我做博士論文的時候,已經在香港大學工作。還有三個月我的大學合約就要到期。系主任說,拿不到博士,就難以續約。但是倫敦大學教育研究院規定論文呈交以後四個月才能考試。導師知道了,二話不説,替我寫信,得到了校方的通融,可以在呈交四十天後考試;還跟校外考試的外校教授通了氣,對方也願意合作。 於是趕緊完成論文,用當時還不流行的、頗爲昂貴的DHL速遞兩位導師。兩位導師居然在十天��面用速遞寄囘,�堶惇O密密麻麻的批改;我迅速修改以後,緊急呈交。結果在續約面見的前三天通過考試。
這事對我印象深刻,也很感謝我的導師那種為學生著想的敬業精神。要是沒有他們,也許我就得從此離開大學。他們不但是我論文的導師,也教育了我:導師應該是怎樣當的。
但是,導師幫助學生是一回事,學生的主動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的第一位導師Peter Williams 是研究教育規劃的,整天在世界各國飛來飛去。他的輔導,有一大部分是在倫敦希斯路機場他登機之前進行的。爲了適應他的生活形態,我約好每兩周見他一次。見面前一天,我發個他一份「進度報告」。
報告有三個內容:
一、 我做了些什麽(往往附上一篇小論文);
二、 我需要他見面是解答的問題;
三、 我需要他替我辦的事(例如給訪談對象寫介紹信)。互相就有了默契。即使今天想起來,還是覺得不錯。
現在的博士生,不少以爲是按導師指揮辦事的。特別是內地的學生,初到香港,就問我那指示。或者說:「其實我是無所謂的。看你要我怎樣做就怎樣做。」我通常的對策是說以下的話:
一、「博士研究是你的項目,不是我的項目;將來有貢獻,是你的成就,不是我的成就。」
二、「將來論文完成的時候,在你的研究範圍,你知道的一定比我要多;不然就不算是博士論文。」
三、「You have to manage your supervisor! 」 (你要「管理」你的導師)。
因此,導師不是「老闆」或者「波士」;學生也不是「下屬」更不是「僕從」。但是,由於導師最終掌握著學生的成敗命運,在華人社會,學生難免對導師有一種敬畏,而這種敬畏很容易變成一種馴服;因此導師具有一種無形的權威。當導師的要是不小心,也會不自覺地「適應」了這種權威,甚至享受這種權威賦予的特權。關係久了,又會形成不健康的尊卑關係。
這種尊卑關係,對於學術研究,是一種障礙。初到哈佛,最引我注意的是研究生的地位。他們都被看成是「年輕學者」(young academics),與教師們是平等的,只是經驗不同而已。他們當然也有導師,但是他們一開始就是準備以平等的身份與導師相處的。這種情形下,他們就會以學者的身份主動去探索,主動去設計自己的研究,主動去尋找出衆的方案。
相反,假如導師處處要控制學生的研究,要學生跟隨導師的思路,學生就會變得被動,就會按照導師的好惡來實行自己的研究;他們就沒有機會去海闊天空闖蕩一番。這樣,出來的論文最多是中規中居中矩,不會產生高素質的博士。也就浪費了博士這一段學習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