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1/25)
超越學校的教育
程介明
出奇的巧合：在兩天之內，不同的場合，幾乎同時聽到幾個方面關於香港某個地區的關注。這個地區，近日引起了不少傳媒的關注。
警方的朋友說，這個地區雖然慘事很多，卻不是罪案最多的地方。街上還是治安不錯的，案件都發生在家門之內。許多案件，人們報案，警方自然處理，處理了以後，才覺得也許這並不是警方應該插手的事，但是實際上又沒有其他的方面關注這些事情。他們有一個少年警訊的會所，是當地少有的少年活動場地，但是到底不能提供大面積的活動機會。一些來港不久的家長，甚至他們的子女，對於少年警訊也態度冷淡。他們來自另外一種文化，對於“員警”，還抱著另外的一種概念，不太放心。
在該地區擁有物業和商店的商人說，他對於這個地區的業務，份外小心，希望減輕當地居民的負擔，也希望對於當地的解困，做出一些貢獻。但是居民的反應是非常冷淡的，他們習慣於関在自己的屋子裏，不顧鄰居，也不會參與任何鄰舍組織。
在該地區有豐富辦學經驗的一位校長，在學校裏面非常成功，但是往往得不到家長的呼應和支持，學生在學校以外，又缺乏其他的活動和生活。許多家長從來不與學校聯絡。究其所以，家長本身是未婚媽媽，只有二十多嵗；不願意見到教師；有些個案甚至婆婆也是未婚媽媽，只有三十多嵗。另外一些是子女不願學校見到父母：父親太老，母親沒有文化，不懂城市規矩。又有一些家長比較關心子女，希望學校把學生留在學校，直到傍晚他們自己放工。但是除非是強制或者是懲罰，學生卻不願意一天十多個小時留在學校，但是出了校門，他們面對的很容易就是童黨、毒品、暴力、…。對於許多學生來説，成績好不好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為當地作義務工作的一位心理學家，感到很困惑。她接到無數兒童個案，也因此跟蹤到學校與家庭，但是找到根源以後，卻感到沮喪，因爲遇到的往往是不準備接受幫助與調解的家長。一個學生，學校懷疑是精神分裂，凡事容易往殘忍的方面去想，思想不斷流露出暴劣的傾向。後來發覺家長天天在孩子面前看色情影帶、恐怖影帶，學生在家裏的生活，就是如此度過。許多家庭老夫少妻，在孩子眼中，母兮僕兮，混亂得很。父親往往不顧家庭，心中完全沒有子女教育這囘事。母親自卑，不願意見人；很多沒有受過多少教育，更加不願意面對學校的教師。母親也往往自顧自出外活動，留著孩子讓鄰家照顧。這些報章上的故事，發生在一大片一大片的家庭裏面。
一位在教育局工作多年的朋友說，現在教育局現了許多方法去找出這些“隱形家長”，也就是無法接觸到的家長。但是大家都質疑，找出了這些家長又如何？有些家長，千方百計之下，終於出現，卻毫無聆聽與交談的意圖，勉強來面對教師或者社工、心理學家，恨不得儘快離開。
在銀行負責財富管理的朋友說，由於這個區出的事較多，也引起了一些私人基金的注意，希望通過捐贈有些幫助。因此他們也對於這個地區進行了一些調查。他們發覺，地區的環境其實是不錯的，但是許多不幸的事，都是發生在家庭之內。家庭的經濟情況固然是一個因素，但是問題的解決卻又不在於金錢。
大家的慨嘆是，做了許多功夫，其實效果極微，因爲明知問題的癥結沒有解決。
大家的注意點，又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孩子的教育方面。很明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對於世界、對於生命、對於社會、對於前途，不會抱樂觀的態度。我們寄望於下一代能夠改變家庭的命運，但是事實上，目前的情況，正在毫無疑問地在把貧窮隔代傳承。這些下一代，也許命運比上一代更差。對於社會來説，將會是一種難以承擔的長遠的代價；而且，這樣的孩子，長大了以後，還會禍及他們的子女。
但是，各個方面其實又的的確確都在下功夫。大家都沒有氣餒，但是大家又都有點無奈。問題出在哪裏？我們知道這裡很有問題。我們許多人，從許多角度，也都能非常生動地描述這些問題。但是，問題的解決，卻誰都沒有把握。現在許多的方面的插手，都是在解決表露出來的表徵。這些都是必須的，否則就會出現社會混亂。但是即使解決了每一種表徵，也並不表示就解決了問題的根本。
我們更可以說：世界一些大城市出現的問題，現在也在香港發生了；倫敦、紐約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也解決不了。我卻覺得，若是能夠深入地分析一下，即使不能馬上解決問題，也還是有意的。而且，要是分析準確，問題揭露得徹底，也許解決問題就有了方向。
就純粹以學生學習的角度來看，他們得不到應有的學習經歷。學校提供的，最基本還是學術性的學習，即所謂“學業”。但是學業對於他們往往是一種詛咒。他們沒有應得的家庭生活；對於許多少年，家庭是一場噩夢，不想回家。於是流到街上，但是街上也並沒有什麽足以讓他們愉快和滿足的活動；在這個地區，除了住宅以外，其他的場所極爲稀少。可見，整個地區，並沒有按照少年的學習生活而設計。家庭的功能，接近崩潰。傳統的學校，沒有辦法代替社會去支撐學生全面的學習生活。很明顯，現狀已經維持不下去了，但是大家又很感覺到，靠一個一個的部門的努力，不會改變現狀；單靠政府的力量，也不可能扭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