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1/18)
教師的專業性質
程介明
最近中國內地有雜誌邀稿討論教師專業。這裡且把我所掌握的有關教師專業的理念，也向香港讀者介紹一下。
大約在七十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教師算不算一種專業”，常常是一個爭議性的話題。近十多二十年來，這種議論已經極為少見。“教師不算專業”，意思是隨便誰都可以擔當起教師的職能。這在近年來說，已經是愈來愈不可能了。但是到底教師這個行業，專業性在那裏？在今天的香港，還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因爲這牽涉到教師的地位和報酬。在中國邊遠的、貧困的地方，還是會有從未經過培訓的人員擔任教師（“代課教師”），上崗以後又沒有得到專業的薰陶；以前聽過的真實笑話，上級對教師說：“好好地幹！幹得好讓你當售貨員”，也不能說已經完全絕跡。
一九八七年，由於需要為香港制訂一份教師的專業守則，當時的教師專業守則籌備委員會，經過五年的努力，走訪了十五個國家，收集了二十三份各國的專業守則或類似的文件。對於教師的專業特點有了一點認識。什麼是專業？英國的Eric Hoyle 在1980年的《世界教育年報》裏面有很好的論述。可以綜合如下：
專業一般是指非常必要的社會性服務（像醫療、法律、教育），而且服務對象一般是個人；
這種服務需要系統的專門知識、經驗和判斷，否則會對服務物件造成傷害；
1. 這種專門的系統知識，一般需要較長期的系統學習，以及足夠的培訓實習；
2. 專業人員因此一般獲得較高的薪酬；
3. 專業的特點，還在於專業人員在執業的時候，必須有充分的靈活性，方可因應個別的情況和需要作出判斷，以最利於服務物件；
4. 因此，專業人員必須給予充分的專業自主權；
5. 這種自主權，是經過嚴格審定的專業資格所賦予的；
6. 為了防止專業自主權的濫用，一個專業必須有具有公信力的內部紀律；
7. 以上種種，令到專業人員必須組成有嚴密組織、具法律地位的專業組織；
8. 為了向服務對象徹底負責，有關的政策必須有專業人員的參與。
其中關於教師的專業自主，是區別專業與非專業的一個核心元素。專業自主，也就是教師在考慮教學和學生成長的活動之中，在種種行政壓力、市場導向和傳媒影響之下，仍然能夠專心致志於服務對象的利益，把服務對象的利益放在第一的位置。
可以這樣說，這是英國傳統的專業（Profession）和專業人員（Professional）的定義。這種概念，在前英國殖民地的澳大利亞、加拿大、南亞、以及非洲的前英屬地比較通行。二十年前，當我們訪問法國的時候，他們的教師只不過是另一類公務員，工作要按照教育部頒行的指令行事，行為要嚴格遵守公務員守則。最令人發噱的是，我們訪問美國已故的出名教師工會主席Albert Shanker，他發牢騷說：“什麼叫專業？有錢就有專業？”也不能說他全錯：沒有比較豐裕的收入，教師為生活奔波，就難以講究專業精神。
英國在十九世紀以來，發展出一批很有素質的、以“公校”（Public School）為代表的學校。目前美國和澳洲出名的私立學校，大都承襲傳統英國公校的模式。在英國的“公校”教育傳統裏面，著重學生的個人自由發展，因此教師的素質是關鍵因素；所以一直比較著重研究教師這個行業，因而相當講究教師的“專業精神”（Professionalism）。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戴卓爾夫人時代用管理主義的手法管理學校，英國教師的專業地位才逐漸被削弱。
在中國的辭彙裏面，由於“專業”含有多重意義，因此用起來比較容易混淆。一般我們說“專業”，可以是主要指工作裏面的專業知識與技能(Specialization)；可以是指大學裏面的專門的學科分類(Discipline)；也可以純粹表示“專門知識”。我們在借用外國的概念的時候，不容易分得清。
上述關於教師專業的概念，我仍然認為是比較全面和透徹的，對於我們研究教師這個專業，很有幫助。特別是當我們談論教師的“專業精神”的時候，就必須把教師這個行業的性質研究清楚。
為了避免冗長的討論，我這裏舉一個例子，也許更容易把“教師專業”這個概念表達出來。蘇格蘭的“教師公會”（General Teaching
Council）（注意：不是“工會”），建立於一九六五年，是世界上歷史上最悠久的教師專業組織。在蘇格蘭：
師範院校畢業的人員，必須首先成為教師公會的會員資格，才能被政府認可當教師。
師範院校的師資培訓課程，必須通過教師公會的專業評審。
新教師上崗，必須在有經驗的會員輔導下，通過兩年的見習期。
教師公會制定和執行教師在職持續進修和專業發展的政策。
教師公會設有內部紀律部門，專門審理有關教師失德的投訴案件；最嚴重的教師可以“除牌”。
教師公會在教育政策的決策機構、教師職工會都有代表，表達教師的專業聲音。
由於教師素質逐漸成為許多地方的關注焦點，而教師素質的提高，似乎最關鍵還是專業內部的自強，因此最近五、六年裏面，在英格蘭、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幾個省，都成立了類似的教師專業組織，不同程度上模仿了蘇格蘭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