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1/11)
價值與素質
程介明
黃大仙中學校長會為教師們舉辦了一個關於價值教育的研討會。我覺得這應該是所有學校在課程改革當中的一個重要議題。
教育改革的要旨，其實是爲了適應新的社會，讓學生有更多的學習經歷，因此要把傳統的正規課程加以壓縮，讓路給更多的知識性學習；但是更重要的是讓出路來，讓學生能夠有充分的機會享受在正規課程以外的種種學習經歷。這正規課程以外的學習，在中國的教育傳統裏面，一般歸類為“德育”；但是也可以說基本上是價值教育。
什麽是價值？這個定義很難下。我的理解，價值是人類在遇到抉擇的時候，所採取的取捨或者輕重原則。這些原則，是人類社會的共識，也就是社會價值。在不同的社會，這些原則是可以不一樣的。社會價值，也是可以因爲社會的變遷而隨著時代變化的。研究文化的荷蘭大師Geert Hosftede，認爲價值是一個社會關於一些判斷事物的標準：善與惡、潔與髒、美與醜、自然與勉強、正常與反常、合乎邏輯與不合邏輯、理性與非理性；在中國人社會，我們可以加上好與壞、對與錯、合乎人情與不近人情、嚴肅與輕佻、有禮與無禮、可忍與不可忍、等等。
中國社會的價值教育（或曰德育），到了現代，特別是在香港，已經簡化為是與非的教育。而且對學生，是只准對、不准錯；往往是運用懲罰與恐嚇，從紀律的角度，要求學生循規蹈矩；而不是讓學生經歷是非的抉擇、道德的衝擊、取捨的兩難。因此往往在學校時期，所有行爲都是“正確”的；到了社會上，卻沒有了分辨是非、抗拒腐敗、以惡揚善的能力。
現代社會，由於組織機構的逐漸鬆懈，束縛個人的工作程式、規章、制度趨向減弱，對於個人的道德價值的要求不斷提高。相對來説，學校裏面的價值教育就還是流於形式、流於表面，成效不明；就不能達到社會的期望。
但是價值教育絕對不止於是非教育。在這個研討會上，有一位校長描述了他的一次經歷：在一個大專院校的畢業禮上，學生穿得很隨便；在學士袍底下，有些穿的是T[心血]、牛仔褲，下麵是一雙球鞋。臺上的教師卻是畢恭畢敬的“大袍大甲”。上面在宣讀名單，台下卻徑自高聲談話、肆無忌憚打電話。更糟糕的是，學生領過了證書，竟然馬上離場；弄得在典禮結束時，台下只剩下二、三十人。場面非常尷尬。這位中學校長覺得不忍卒睹，非常心痛。他問：這算不算是價值教育的範疇。
這位校長的觀察，真是一針見血。不過我覺得與其說是學生的問題，不如說是學校的問題。一場典禮，縂有它的目的；典禮的一切安排，都要服務於這個目的。或者說，一場畢業典禮，是一次重要的教育，應該是在向學生發放某種教育性的資訊。要達到目的，要學生收到這些資訊，需要對於活動的種種方面，精心設計，講究“表達”（presentation）。但是實際上在不少的學校，典禮已經成爲了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是按章完成的“規定動作”，每年就是慣性地操作；沒有設計，談不上表達。
在這種情況下，參加典禮的學生，收到的資訊，也是例行公事、按章完成規定動作。由於對於他們沒有什麽內涵性的期望，學生也對自己沒有什麽要求。什麽寧靜、莊重、嚴肅、尊重、典雅、激情，本來是屬於畢業典禮的特性，都不是他們腦子裏面想的東西。拿了證書就走，也就毫不奇怪。更糟糕的是，年復一年，後來的學生還以爲畢業典禮就是應該如此。畢業典禮的素質就一年一年地迅速下滑。或者說，畢業典禮也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其實，學校裏面的每一項活動，都不應該是例行公事，都應該有它的意義和目的，都應該向學生傳送某種信息；因此都應該經過精心設計，要非常講究“表達”，務求最大限度地達到活動的目的。內地常常提到“素質教育”。學校教育的素質表現在哪裏？主要不是學生的成績，也不是學校得到多少獎牌獎盃，而是表現在學校裏面的每一項活動，能不能夠讓學生經歷高素質的學習生活。這也是決定一所學校畢業生素質的關鍵因素。
畢業典禮如是，一場音樂會、研討會、家長會，也是如此：通知或請柬如何設計和發出、希望在參與者身上留下怎樣的印象、希望營造的是怎樣的現場氣氛、臺上和周圍如何佈置、講壇的背景是什麽、照片拍出來是怎樣的形象、印發的節目單或者場刊是怎樣的素質、司儀的語言是否標準、影音設備是否無暇、迎賓採取什麽方式和態度、座位如何安排、段落的銜接是否順暢、臺上台下如何交流、突發事故如何處理、整個活動如何“收尾”、要傳輸的資訊是否突出、如何估計和引導傳媒的報導、活動以後如何及時總結。都必須精心設計。
組織的時候要求嚴格，學生就會感受到高標準的無形壓力，但也因此才會感受到高素質的優越。學生有過這樣的經歷，才會有“素質”的概念，才有得比較，才會產生追求高素質的慾望。這樣，他們腦子裏面才會知道：什麽叫高標準、什麽叫高素質、什麽叫典雅、得體、深刻、感動、等等。這是美與醜的教育，是價值教育的一個核心。
圖：一次高素質的典禮，也是終身難忘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