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8/01/04)
校長的胸襟
程介明
聖誕假期，幾位平常不大會碰頭的朋友聊開了。一位是新學校的校長、一位是舞蹈教育家、另一位是年輕的銀行家，也是舞蹈教師以前的學生。以下是他們的對話：
校：我們想在學生的生活中，建立某幾個專項，可以讓學生深入進去。其中一個就是舞蹈。我自己不懂舞蹈，但是我覺得舞蹈是一種重要的修養。
舞：我完全同意。我覺得孩子應該從小就認識自己的身體，而且要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很美的，並且為之而自豪。他們因此會特別愛護自己的身體。他們因此會著意地學會用自己的身體表達自己的形態、意境、心情、態度。
銀：我記得很小的時候，老師您說過：一個人站立的時候，就好像是有人在頭頂上把自己拔起來，感到自豪，站得挺，體態就美，也健康。這些話，至今還在指導著我的身體。
三個人三句話，勾畫了舞蹈的奇妙作用，道出了舞蹈教育的真諦，也生動地反映了舞蹈對於一個學生的終身影響；而最讓我心動的，是校長的胸襟。
校長，都是很忙的。我在這樣的學校教過書：校長基本上什麽都不用幹；一年只開兩次會，開學與散學；教學完全靠傳統；學生完全自治；學校也不會出什麽事。在香港，也許在全世界，那種優而悠之，讓事情自動發生的校長，也許不再可能存在了。但是校長在忙些什麽，卻大有分別。
二十年前，訪問一所剛開張的中學，校長是一位剛退休的官員。我問校長：“目前讓您最頭痛的難題是什麽？”他把我拉到操場上回望五層高的校舍：“你看：沒有人用的課室，燈還亮著；我最擔心的是電費。”的確，有些校長在繁雜的行政面前，顯得無奈，窮於應付，許多瑣事已經佔領了他們整個的腦袋。學校的其他其實是更重要的任務，也就顧不上了。這是一類校長。這類校長現在是更多了還是更少了，就難説了。
當然，對於許多校長來説，行政雜事是難不倒他們的。校內的種種事務井井有條，規章制度明細而有效的學校還真不少。但是也有一些校長，腦子裏面只有行政管理，他們在概念上覺得，管理好了，學校也就成功了。在香港，這樣的學校裏面，教學也可以是非常有秩序的，教師完全按照課本按時完成授課，按照嚴格的程式考核學生。大家相安無事，家長也許看不出什麽問題來，甚至有些家長歡迎這樣的學校。這是第二類校長。
很多校長腦子裏面最關注的是學生的成績。這也許是校長非關注不可的關鍵目標。學生成績不好，升不了學，家長就不來了。看不出任何校長可以放開成績不管。但是有些校長把學生的成績看成了學校的全部目標。我看過一所學校，校長真箇是精力交瘁，日以繼夜，就是想提高學生成績。於是加倍加重學生的家課、增加考試測驗的頻率、要求教師加班加點給學生補課。教師看到的校長，老是愁眉苦臉，經常暴跳如雷，或者動輒得咎。這樣的氣氛、這樣的環境，往往是學生的成績不升反降。整個學校就惡性循環。這是第三類校長。
最近十年，許多校長都在經歷著教育理念的變革。愈來愈多的校長，開始把學生學習放到學校生活的中心，而把課程、成績、教學、行政都成爲學生的學習服務。這樣的變革，絕不是風平浪靜的，往往要經過一番掙紮，忍受許多挫折與誤解，經歷許多暫時的倒退，容忍許多不願看到的不平衡。但是到底是逐步地把學習放到了學校的中心地位，學生的生活愈來愈多是有效的學習經歷。這是第四類的校長。這類校長，有些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有些是看到大勢所趨，也有些是不自覺地在隨大流，反正都在朝這個方向發展。高中課程改革的逼近，也會促使更多地校長朝這個方向發展。
但是文章開頭說的那位校長，腦子裏面想的，超越了課程與教學。她腦子裏面想的，是舞蹈、武術、書法、音樂、服務、訪問、戲劇等等這些與正規的課堂教學沒有直接關係的活動。這些活動，與學生的學業成績沒有直接的關係。這些活動，會吃掉更多的資源，會需要更多地人力，會帶來更多的行政負擔。她腦子裏面想的，不是“人有我有”的課外活動，不是這些活動為學校帶來多少獎盃，而是這些經歷會在學生身上產生的終身影響。
也許她腦子裏面想的，還不是這些活動本身，而是學生在這些活動裏面得到的修養。他們如何組織自己、如何相互交往，如何自學互學、如何學會相處、如何容忍異見、如何解決紛爭、如何設計創新，等等、等等。
其實，這樣的學校生活，對許多人來説，並不陌生。我們的讀者之中，不少就是在這樣的學校環境之中成長的。香港許多有傳統的學校，引人之處，並不在畢業生的考試成績，而在他們豐富的學習生活。許多傳統的名校，在過去一段時期，遭受過不少冤枉的打擊與圍攻。也有一些傳統的名校經歷了起伏與升降。但是許多傳統名校之所以產生如此多的傑出的畢業生，關鍵是他們在學校的歲月，是與別不同的經歷。這些學校的傳統，給了學生最大的發展空間。這樣的學校，也需要校長有寬闊的胸襟，才能容得下如此豐富燦爛的學生生活。
其實，世界各地有名的學校，都有同樣的特點。進入新的時代，這種學校生活，不應該只限於少數頂尖的學校，而應該是全體年輕人有權享受的。這就是大家常說的“教育改革”的核心。我們因此需要更多更多有胸襟的校長。
圖：SARS 時期的舞蹈學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