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12/28)

續一套書的故事

程介明

十一月二十三日本欄講了一套書的故事。文章�堶探ㄗ鴞b英華書院的奇遇:一位年輕數學老師,把我在一九六四年買的一套復旦大學編的《數學分析》,親手送囘給我。引起了相關的一些朋友的回憶與回應。欲罷不能,趁著假日季節,把故事再説下去。

十一月二十六日,收到張伯康的電郵。證實書是我在離開明原堂的時候,送給他的。又勾起了我的一段回憶。一九八七年我在港大宿舍明原堂開始了我的舍監經歷。明原堂原來是三座宿舍,分別是盧迦堂(Lugard)、儀禮軒(Eliot)與梅舍(May),分別建成於一九一三、一九一四和一九一五年,每座宿舍容納大約七十名學生。每一座宿舍都有獨立的舍監住宅。一九六八年,颶風巨災,山泥崩瀉,儀禮軒與梅舍的舍監住宅都塌掉了。只剩下盧迦堂的舍監住宅,完好無缺。一九六九年宿舍重開,三間宿舍合二爲一,稱爲Old Halls,中文稱爲明原堂。首位舍監是馮以浤先生。我就這樣住進了盧迦堂的舍監住宅,一直到一九九二年盧迦堂拆卸,明原堂結束成爲學生宿舍,因此我說我是明原堂的“末代舍監”。

住在明原堂的舍監宿舍,是一種特殊的經歷。雖然與盧迦堂連在一起,�堶悸熙]計完全是獨立的一座房子。�堶惚僂e敞,面積估計有四千多平方英尺;樓底很高,有十六英尺。一進門是飯廳,半個羽毛球場不止。書房像一個大課室,少說也有五、六百英尺。一九一三年,當時還是按照英國的建築條例設計的,十足的禦寒設計。屋子�堣T處有火爐,是真正有煙囪的火爐。紅塼的�晼A是夾層的,可以在夾層�堶惟騅i小柴枝生火,讓牆壁保持溫度,以節約大火爐的燃料。

我住進去的時候,大學已經決定拆卸,因此沒有進行常規的五年大修。木質的地板結構逐漸被白蟻侵蝕。開始不察,放在地上的一大曡《中國教育報》被蛀得全部中空還不知道。最慘的是一套四十年代父親從上海帶來的、原版的《三毛流浪記》和《三毛從軍記》被完全吃掉了。

就在這種環境下,深感不能再抱著書籍不放,否則讓白蟻拿來裹腹就太不值得了。於是狠心決定送走不再是我工作重點的書籍。於是想到張伯康,當時他是教育學院的同事,專門從事數學教育。那應該是一九九一年的事。我在一九九零年到一九九一年在哈佛渡進修假,一九九一年回到香港,盧迦堂已經夷爲平地。一九九二年,明原堂完全結束。我轉到在沙宣道新成立的利希慎堂當舍監,直到二零零六年。

張伯康本身在“數理教育學會”頗有建樹,還參加創立“數學教育學會”。在一九九九年離開港大,創立港島民生書院,瞬即成爲非常受歡迎的學校之一。從張伯康的電郵知道,就是在一九九九年他離開港大的時候,把一部分數學教育的書送給了黃毅英。那套《數學分析》看來就是這樣傳到黃毅英手上的。黃毅英也是從事數學教育的,現在中文大學教育學院任教。我腦子�堶惘b想,愛書是知識分子的天性,擁有了以後,太多了,就會想到要放棄;但是既然愛書,一定是放棄而不放心;於是送給有心人,也是一條出路。不過,我也知道,送出去的書,就是人家的了,人家如何處置,送出者不應置[緣],說不定最後成爲垃圾丟掉。鄭鈞傑老師把書送囘給我,是非常意外的驚喜。

在一個婚禮宴會上,胡仲豪就是這樣說的,“有些書,也許除了對我們有紀念價值之外,對於被人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上文提到胡仲豪,是中學的時候一起拿著許蒓舫的書自學幾何的“死黨”。的確,數學分析,書多得很,説不定有些概念都改了。那些舊書,有些只有歷史意義。但是這個時代,有誰會有興趣去研究這些聼來很偏門的教育史?

在座的除了胡仲豪(理工大學教授,傑出物理學家)、還有蕭文強(港大教授,剛退休,培養過許多數學家)。他們說起,當時中文書比較便宜,港幣一元幾毛就能買到,因此也不管懂不懂,買回來再算。大家都記得擁有過一本《常微分方程的穩定性問題》。原來是大學時期根本學不到的內容,胡仲豪在加拿大實驗室做研究工作的時候,才發覺有用。上文談到的上海翻譯的日本數學書(現在證實是日本岩波書店出版的),其實也不是什麽入門書,當時只有開頭幾頁勉強看得懂。

説來也巧,剛好港大的校友雜誌,有我們這批人在大學時期的“學習組”的簡短報道。當時港大的數學,頗有名氣,我們上課都要花橫很大力氣才能追得上。但是物理,用北方話説,實在“不怎麽的!”於是我們發奮圖強,拿著課本硬啃;每個人準備一章,一頁一頁的,方程式一條一條的推導,輪流講解。還記得我們就這樣整本啃完Reitz & Milford的《電動力學導論》。就這樣,我們九個人�堶情A就出了四個教授級的科學家。

我們這批“花甲老翁”,在議論:這種情形,今天大概不會出現了。爲什麽?一個看法,是今天年輕人的生活豐富得多了,他們關於學習的概念也完全不一樣了。我們那個時候,還以爲數學是最神聖的,因此人人都願意付託終身。顯然,今天要是有年輕人真的只知埋頭數理,恐怕也不會成爲真正的科學家。

不過,我們又不禁覺得,那年代我們那種自學的勁頭,現在想起來自己也覺得有點自豪。不在乎學到什麽,而是毫無顧慮地去闖未知世界,毫不計較自己的能力,毫不猶豫地覺得自己會成功的。那時候,我們靠的只是課本,現在知識的來源無窮無盡,自學的條件要充裕得多。要是當老師都刻意把學生的自學潛力發揮出來,我們的教育將會是完全不一樣的面貌。

 

 

 

圖:“學習組”部分成員重訪拆卸前的盧迦堂。約攝於一九八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