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12/14)

大學捐贈的使命 - 哈佛的啓示

程介明

報載“哈佛擴學費資助惠及中產”(《信報》十二月十二日)。很多報紙誤會是減學費;《信報》的標題卻是準確的。這裡面有許多於高等教育財政相關的關鍵問題,也可以消除一些誤解。

誤解之一:“擴大學費資助”就等於“減學費”。

其實“擴大學費資助”與“減學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哈佛與美國許多私立學校一樣,收得學費頗高。並非大學貪得無厭,也不是有誰中飽私囊,而是提供高素質教育的反映。這裡面的邏輯是:高素質、高成本、高收費、高資助。 爲了保證有出衆的高素質,就要準備承擔高成本;既然要承擔高成本,就必然要高收費;但是爲了不使學費負擔成爲學生入學的障礙,於是要設立龐大的助學金,讓學生不致因爲財政負擔而不能享受高素質的教育。

這最後一點是哈佛的招生原則,稱爲“needs-free”,也可譯作“不論財力”。意思就是先考慮是否錄取,一旦錄取,一定想辦法免除學生的學費壓力,務必要讓他入學。

但是這絕對不是減學費。減學費,變成是減少收入,減低成本,也就是降低素質,那將是自殺。因此增加助學金,只是減少了學生的支出,而不會影響大學的收入。是社會的捐贈資助了學生的學費。

誤解之二:私立大學靠學費維持財政。

以前在本欄提過:哈佛的收入,大概百分之三十來自學費,大致來説用於經常性開支,也可以說是支付日常的教學活動,或者說養活員工;百分之六十來自項目,這是大學最活躍的研究活動的支撐,當然這些項目也包括爲人家服務的咨詢項目、發展項目(哈佛的每個項目,學校提成百分之六十五,不知者一定會大吃一驚);百分之十來自捐贈,比例雖小,卻是學校向前發展、營造新境界的主要支撐。

要靠學費支持大學,除非這所大學是純粹辦的訓練班,除非除了教學什麽都不做;事實上,在許多發展中國家,他們的私立學校就是在這種狀態。在一所像樣的大學,學費只能夠應付起碼的開支。同理,即使是公立的鋼等高等教育,也有不少國家的政府,以爲養活了教師,有足夠人員上課,也就夠了;其他都是可有可無的奢侈開支。這樣也辦不成真正的大學。

誤解之三:私立大學是有錢人念的大學

這幾年美國的學費漲得很快,有報道說在過去二十年�堶情A美國的大學學費增長了三倍。也就是說,要提供高素質的教育,需要比以前多得多的資源。哈佛今年的學費,連其他需要繳交的費用,平均是四萬五千美元。這就與學生家庭的承擔能力形成了矛盾。就像《信報》的報導,美國家庭年入息中位數只有四萬八千美元,所以哈佛的學費,是大多數美國家庭負擔不起的。

但是歷來哈佛都要籌大量的基金,以供應學生的助學金。一般來説,哈佛的學費收入,平均有百分之五十五來自助學金,也就是說,平均每個學生得到百分之五十五的助學金資助;事實上,大多數的哈佛本科生,都會或多或少得到一定的助學金資助。

按照學生家庭狀況來提供資助,在哈佛是二零零四年開始的。凡是家庭收入不足四萬美元的,可以完全豁免學費。從設計來説,也許還帶有救濟的味道。這個收入上限,在去年(二零零六年)升到六萬美元。在三年之內,獲得豁免的學生增加了三分之一。

可見,哈佛雖然是私立大學,而且是高收費的私立大學,但卻不等於只有付得起高學費的學生才能入學。稍微瞭解哈佛的朋友也會同意,哈佛的校園,絕非是有錢子弟的天地。靠助學金的、靠自己賺錢為活的,比比皆是。這不能不說是美國高等教育成功的一個重要象徵。

誤解之四:助學金不是救濟

這次哈佛擴大助學金範圍,最重要的特點是把資助對象,延伸到中等收入的家庭。新的辦法,家庭收入在十二萬到十八萬美元之間的,學生將受到學費百分之九十的資助;而在六萬到十二萬美元之間的,則學費資助可以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在報道�堶掄膨o很清楚:這些學生不是交不起學費,但是由於家庭財富的限制,他們雖然可以同樣上課,卻不一定能夠有足夠的資源去參加國外交流、參與體育藝術活動、參與社會性的服務;而這些都應該是大學生活重要的一部分。

因此,哈佛這次的舉措,不是爲了彌補家庭資源的不足,而是爲了讓學生可以平等地享受種種的學習經歷。這就跳出了“救濟”的範疇,而是爲了“卓越”與 “優秀”。這也是高等教育資源投入與基礎教育資源投入最基本的分別。

誤解之五:私人捐贈可有可無

哈佛之所以可以有這種突破性的政策,一方面固然是領頭大學的領袖風範使然,但是背後也是因爲有龐大的財政資源作爲後盾。這次的報導,哈佛對於學生的資助,將有原來的九千八百萬,上升到一億二千萬。這些錢,都是來自外界的捐贈。

哈佛的基金,已經累積達到三百四十億。但是哈佛對於捐款的致用非常謹慎,批准程式非常嚴格。就是預備不時之需。沒有這樣的儲備,就很難瞬間作出大幅度的助學金調整。

這是哈佛帶來的頗爲新鮮的啓示:大學需要高素質,就需要大量資源;這些資源,從學生身上取得的,將逐漸成爲小部分,而社會將會愈來愈承擔大部分。

看來這是高等教育發展的未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