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10/12)
不一樣的學校功能
程介明
九月末,在澳門大學參加了一個兩岸四地關於中國科舉的論壇。我對於科舉沒有做過多少歷史學的考究。我的注意點,是科舉對於中國人教育文化的影響,興趣在於今天。我的基本觀察,在本欄提過多次,就是科舉的基本屬性,是社會上升的階梯。科舉純粹是選拔官員的機制,並不是學習建制。科舉的考生,關心的是功名,而不是學習;這也是毫無掩飾的動機。不過歷代科舉是許多人的夢想所倚,於是把科舉美化了,形成了一個吹捧考試的文化。也在這種情況下,把科舉與考試,美化為讀書與學習;把自私的追求功名,美化為為國家為民的“仕途”。把生吞活剝的死記硬背,美化為對聖賢的崇敬與繼承。自從隋朝正式建立科舉制度以來,中國的老百姓,就如此被學習的假像懞住了一千四百多年;多少年輕人的青春,就是葬送在沒有建設性的、不事生産的“讀書”生涯�堶情C會上劉金峰教授提到,歷史上年紀最大的考生,一百零二嵗。
這是中國人的一種文化。多少年來,戲曲、小説、詩詞、文章,都是表揚窮書生,表揚埋頭書本的讀書人;表揚他們的“十年寒窗”,但是毫不掩飾其實是羡慕他們的“一朝成名”。在這種文化�堶情A所謂“學習”,其實是不講求應用地念書。學習農活,不算學習;學習做買賣,也不算學習;甚至文學的創作,也不算學習;君不見唐詩宋詞�堶情A充滿的是拿不到功名的失意文人的牢騷嗎?科舉考得好,文章能夠得到“當今”的賞識,才能金榜題名。
現在的華人社會、以至當年向中國學習的日、韓社會,科舉沒有了,科舉的意識卻仍然籠罩著整個教育制度。念書、上學、考試是同義詞;成績、學歷、成就混爲一談;教育、課程、答卷無法分清。揮之不去!最要命的,是認爲教育天然是篩選性的,讓人們心甘情願地參加淘汰性的競爭。
也許我們會問,科舉是封建時代的產物,爲什麽沒有隨著封建社會的消亡而消失?我們現在的學校制度,是西方進入工業社會以後十九世紀才慢慢形成的。開始的時候,人們入學就是爲了學會讀與寫,還有就是算術,都是爲了直接應用的知識。這與科舉的爲了求取功名很不一樣。這裡面也有Howard Gardner說過的,有些社會把人與客觀世界的交往看得很重(例如主流的西方社會),因此側重客觀的知識與技能;有些社會則把人與人的交往看的很重(例如東亞社會),因此側重關係、禮儀、地位)。東西方有關學習的概念有著基本的區別。
但是工業社會由於分工合作、規模生産,逐漸演變成爲嚴守規章制度的社會。這就是Max Weber所謂的科層架構(bureaucracy)。而科層社會的特點之一,就是用學歷來劃分人類。學歷變成了人類賴以進入人力市場的重要標簽,是人與職位互相識別對方的重要訊號。也可以說,在成熟的工業社會,學歷也使一種功名,以一種兼有分門別類和論資排輩兩方面職能的功名。
於是,在現代學校制度上面,東西方的學習觀念都找到了棲身之所。在西方,是用學歷(功名)來表徵知識的多少、能力的高低。在東亞,則是通過學習知識的量度來製定功名(學歷)。兩種社會,都變成了學歷社會(credential societies),不過出發點和終點其實都不一樣。大家都在學數理化,背後的意義很不一樣。中國內地近年不斷批判“應試教育”,但是老師說在家長心目中,甚至教師心目中,考試成績好,是入學的首要目標。有說是“轟轟烈烈素質教育,實實在在應試教育”,簡直是理直氣壯!
現在的挑戰,來自社會的逐漸演化。在後工業社會,社會的科層架構逐漸崩潰。第一,按照學歷就業的情況逐漸淡出。第二,個人轉工轉行愈趨平常與頻繁,學歷的作用難以持久。第三,學歷不足以表達的能力和特性(如交往、創意、操守)也愈趨重要。第四,行業的細分和新生的行業層出不窮,學歷“對口培訓”逐漸式微。
第五,最顯著的,是由於愈來愈多的工作需要中學以上的學歷,在中小學進行高風險性質的篩選性考試,已經變得沒有多少意義。社會還會有層次,社會也還是會篩選,但是運用學歷和成績小在中小學�堶惆蚇z選的作用已經逐漸消失了。這也是教育界最不習慣的。教育界明顯覺得,人的才智是有差異的,用考試區分人的才智,仿佛是教育的天職,而不知道,當人人都需要接受某種的高等教育的時候,中小學其實已經失去了篩選的功能。相反,中小學的天職,是讓每一個人都能夠接受高等教育,而且每一個人都學會終身學習。
這就是爲什麽全球都在作教育改革。香港的三三四課程改革,人們也許忙於結構和細節的準備,但是關鍵的還是如何讓教師、學生、家長和社會人士從科舉的教育文化中釋放出來,讓我們的下一代實實在在的為多元多變的未來做好學習的準備。
剛好看到《今日美國》一段社論:在七十年代,美國大學畢業生和中學畢業生相比,平均收入高出百分之三十六;現在卻是百分之七十六。以往招請中學生而收入不錯的工作,現在起碼需要學士或者副學士的資格。招請中學畢業生的工作已經愈來愈少。這種情形其實香港早就出現了。不然何來那麽多的“雙失”青年(既失學又失業)。傳統上,中學畢業生會考成績低下,升不了學,人們說是他們“力有不逮”,意思是“活該”!因爲整個教育體系的設計原來就如此。現在假如他們升不了學,社會就要問,爲什麽學校沒有為他們準備未來?整個教育體系的思路都要改過來。沿襲科舉的文化,純粹幫年青人去競爭功名,已經不能完成今天教育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