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11/02)
揮之不去的排名榜
程介明
參加國際會議，很少不發表論文的；近年，幾乎只有做主題報告才去參加。這次例外，真心實意地完全是想聼。這是“第三屆國際排名專家小組會議”。講的是高等院校的排名榜。
參加會議的，有一百二十人，包括所有說得出名字的排名榜，以及與排名榜有關係的一些名列，還有國際組織的高教主管。二十四篇論文，遍及高校排名的種種：目的、範圍、品種、方法、影響。整整的兩天，完全浸淫在幾十個在世界各地從事高等院校排名的“專家”的討論之中。耳聞目見，心頭震撼很大。這裡嘗試把這種震撼，傳染給各位讀者。下面談的，不是理性分析，而是現實的描繪。
排名榜這囘事，在世界各地引起的震動，其蔓延之快，超乎人們的想象。排名榜最有傳統的是美國的《美國新聞》，本來是給學生和家長據以選擇學校的；其他美國的許多排名榜可以說不過是《美國新聞》的變種。英文的《亞洲周刊》自一九九七年開始，曾經做過四年的亞洲大學排名榜，無疾而終；但卻是世界上第一次的跨國排名榜。二零零三年上海交通大學做了一個國際排名榜；二零零四年，英國的《泰晤士報高等教育版》開始做國際排名榜。這兩個排名榜是目前國際上普遍引用的排名榜。
國際排名榜，引起了許多國家的強烈反應。《泰晤士報》的排名榜，是沿襲《美國新聞》的基調，不過採用的數據要多得多。最引起議論的，是其中的“調查”因素，也就是要求院校互評。但也因此，《泰晤士報》的排名，與一般的“印象”相差不遠。
交大的排名榜，由於採用的都是現成的數據，因此被譽爲“最透明而公正的”，其實基本上是有關學刊論文的發表頻率。但也因爲如此，引起了許多的議論甚至抗議。一是會側重自然科學，而不利於文科和社會科學的；二是側重了研究，而忽略了其他高等教育的種種方面；三是不利於不用英語發表研究成果的國家。由於側重點的關係，排名次序與一般的“印象”可以相去很遠。因此也引起了不少國際名校的甚至國家政府的不滿。
不管如何，兩個排名榜，各有千秋；但卻從不同的角度，動搖了許多院校的歷史地位，造成了許多牢騷、焦慮、憤概。同時也調動了許多國家的情緒，或則不滿本國院校地位低下，向有關機構投訴、抗議；或則覺得正中下懷，利用排名榜，理直氣壯地指導資源分配和院校的去留。總之，研究排名榜，全球成風；不管是擁護還是反對排名榜的，都在研究排名榜。
其中一個影響，是許多國家依樣葫蘆，在製造自己國家的排名榜。世界銀行的Salmi和加拿大學者Saroyan，在今年三月發表過一篇文章，掃描了全球三十四份高教排名榜，還不包括這次在會上報告的一些國家。他們的觀察是：通觀所有排名榜的指標，與教育素質真正有關的，絕無僅有。但是即使是本國的排名榜，也往往變成爭端的來源。像這次介紹的幾個國内排名榜，都引起了龍頭大哥的大學不是排頭的現象。羅馬尼亞的布卡勒斯特變成了第三位、台灣的台灣大學也變成了第三位。
排名專家小組會議首屆於二零零二年在華沙舉行，只是十幾個人的小型座談；上屆二零零五年在柏林舉行。在柏林會議上，議出了一個十六條的《柏林原則》，也可以說是排名者（Ranker）自定的守則。這十五條，往後有機會再詳述，大致是要求目標明確、分門別類、方法透明、多元包容、減少隨意、靈活使用等等。
《柏林原則》在這次會議中成爲討論的依據。不過從討論來看，許多排名榜其實經不起這些守則的考驗。比如説，除了德國的模式，一般的排名榜，都是講究最後用綜合性的單一排名，即每個院校只用一個號碼代表，這就掩蓋了這所院校裏面的複雜因素。但是這樣的排名榜為禍也最大。又例如，大多數的國家内部排名榜，都是把各類的院校排在一條龍上面，拿醫學院與法學院比較，其實是意義不大的。又例如，絕大部分的排名榜，最實在的指標還是研究論文的發表。不少與會者都說，我們說大學的功能有研究、教學、服務，其實排名榜折騰來折騰去，基本上量度的還是“研究產出”，而且是想自然科學或者精確科學傾斜的論文數目（現在有個詞叫bibliometrics,可譯為論文計量法）。更不要說大多數的排名榜點數的都是英文論文，所謂“國際學刊”，其他的語言難免受到排斥。這些其實都是違反《柏林原則》的。概括來説，大都是用非常複雜尖端的數量分析方法，去考究高等教育裏面可以最省力就量度到的那一小部分。
會上還有許多研究，研究和分析了排名榜的種種不嚴謹的設計、太隨意的加權（各項指標的比重）、不合理的推論、嚴重的誤用、和在一些國家災難性的後果。
然而，排名榜已經不由分説地充塞着高等教育的政治空間，揮之不去。可以不贊成排名榜，但是不理會排名榜，不研究排名榜，肯定會吃虧，這是一個政治現實。這是“觀感也是現實”（Perception is Reality）在高等教育的體現。
每個排名榜的出現，總是“有人快樂有人愁”。從這次會議得到的印象，一些知名的排名榜，還是非常認真的；排得高的院校，的確是經得起許多指標的考驗，值得慶賀。排得低的院校，卻不必發愁，只不過這些排名表沒有側重你的優勢而已。不過，無論如何，排名不應該成爲辦學的目標。我在會上說：“最成功的大學，一定符合所有排名指標；符合所有排名指標的大學，卻不一定是成功的大學。”醉心於排名榜的，一定成不了“世界級”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