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保證素質：什麽素質？保證什麽？
程介明
上週談到在坦桑尼亞的三蘭港開會，開的是什麽會？是一個關於高等教育素質保證的會，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和幾個素質保證的國際組織攜手組織的，這是第三屆。素質保證（Quality Assurance）在工商界時髦了幾乎二十年了，在高等教育卻是近幾年忽然熱門起來。香港的大學資助委員會不是剛剛成立了質素保證局嗎？
課本上的説法，“素質保證”與傳統的“質量控制”不同，前者是以生産者為中心的，是生産程式的一部分；後者則是以使用者為中心的，是市場監控的一部分。但是演化下來，我的觀察，在實際運作中，這種理論上的區別其實並不明確地存在。許多所謂的素質保證，比起工業社會古舊的、按程式的質量控制，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時候看到內地的商業廣告，拿著素質保證的證書，作爲招徠，不禁失笑。有了素質保證就是好產品？比如説，素質保證做得好的酒，就會是好酒？素質保證做得好的奶粉，就是素質高的奶粉？素質保證做得好的，也許保證不會有毒，也許保證生産認真，但不保證一定是高素質的產品。
這裡面有一些根本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素質保證：什麽素質？
這是我在三蘭港主題報告的主題。人們談論教育的素質保證，往往是談論素質保證的機制、策略、方法、步驟，而往往忘記了素質其實是一個主觀的概念。每個國家、每個院校、每個項目，都有自己的素質目標。同樣的項目，比如説MBA，或者是醫生的培養，在不同的國度也會有不同的素質目標。
現在到處的素質保證討論，著重了素質保證的“手段”，以爲有了這些客觀的技術性的“手段”，就會有素質。其實，素質保證的成功，一部分是由於有了保證的系統和有效的執行，但是更大的一部分是由於有一個高要求的素質目標。假如目標訂得很低，不論保證的手段如何高明、如何有效，到頭來達到的素質也不會高。
香港的高等教育，素質目標是什麽？有人答得出來嗎？又討論過嗎？
第二個問題：素質保證：就可以提高素質？
有不少的説法，甚至例證，想説明有了素質保證，就會有素質！這是一種天真的誤會。即使是在大規模的工業生産中，“質量控制”是一連串精心設計的生産程式中的一環。真正的素質，是生産的結果，而不是監控的結果。沒有好的生産程式設計，再好的質量控制也不會產生高素質的產品。
香港的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年前曾經設計過一個簡稱爲TLQPR的過程，要求每個院校設立明確的教學素質保證系統，而且一所一所院校去檢查。擾攘數年，卻沒有檢查教學是否有明顯的改進。在那數年中，各所院校花了不少精神和資源去應付UGC的訪問，其實是冤枉的。因爲注意力都放在“保證”的機制，而沒有放在“改進”的機制。UGC後來中止了TLPQR，可以說是一大功德。
這又回到多年前本欄提到的“養豬”與“秤豬”的關係。“秤豬”也是素質保證的必要手段；但是“秤豬”的過程，卻不會因而增加豬的體重。就像小時候感冒，不斷要媽媽替我量體溫，希望看到提問不斷下降。但是量體溫本身，沒有絲毫退燒的作用。
第三個問題：素質保證：保證什麽？
素質保證，一般是是用劃一的要求，以期達到某個高水準的素質。這在大規模的工業生産過程中，還可以有點意義：保證產品之中，不會出現次品。但是在許多現代的、後工業的“生産”過程中，當整個過程是一個多樣化的過程，當產品的劃一性並不是最主要的目標，當創意在過程中佔有很高的成分，素質保證就只能夠發揮守衛底綫的作用，而不會承擔突破和創新的功能。
在高等教育，更是如此。比如説大學的教學，素質保證可以保證教師備課認真、上課生動、資源豐富、評估有效等等，但是卻無法因而促進教學的更新和創造。我們大學裏現在愈來愈多的採用“解題教學法”（Problem-based Learning, PBL），以上那些傳統的素質保證手段就會用不上。比如説研究，素質保證可以保證資源的運用、設計的嚴謹、匯報的認真等等，卻無法保證一定有突破，也無法保證過程中不會有失敗。
因此，素質保證是必要的，但是假如過分強調素質保證，或者素質保證有專門的機制，而其他的沒有，人們的精力就會都被扯到保證劃一的、可以量度的、可以預期的、大家習慣的活動上面；而不會或者不敢承擔有風險的、新嘗試的、難以量度的、人家不容易懂得的或者是不習慣的活動。如此，則大學永遠不會扮演先鋒的角色，研究和教學就不會有突破，香港也永遠不會有所謂“世界級的一流大學”。
第四個問題：素質保證，可以跨國嗎？
自從WTO進入教育的領域以來，跨國的教育貿易逼人而來。首先出現的是不少發達國家的大學的離岸設校，或者是離岸授課，出現了不少濫竽充數的現象，這引起了UNESCO的關注。UNESCO近年還和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簽署了協議，要求離岸教育項目也遵守本國素質保證的要求。於是出現了不少關於“跨國素質保證”的討論，而且看來頗有進展。
但是“跨國素質保證”的概念，又會引起另一種憂慮。不同的國度和文化，會有不同的素質概念。比如説澳洲在馬來西亞辦離岸分校，是用西方的教育素質概念，還是用伊斯蘭的教育素質概念？再者，不同的國度與文化，對於素質保證也會有不同的價值框架：英國的素質保證框架，是否可以直接移植到中國？正如英國和美國，雖然可以説是文化同源，兩國的素質保證理念，就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