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保證素質:什麽素質?
程介明
上週談到在坦桑尼亞的三蘭港開會,開的是什麽會?是一個關於高等教育素質保證的會。素質保證(Quality
Assurance)在工商界時髦了幾乎二十年了,在高等教育確實方興未艾。香港的大學資助委員會不是剛剛成立了素質保證局嗎?
看得出,三蘭港是一個頗有歷史的城市。舊城區,有點像印度。很多建築顯然有過輝煌的歷史,有許多香港以前很普遍的“騎樓”。三蘭原來是非洲幾乎最早出現的港口,許多奴隸販賣就是由這裡開始的。坦桑尼亞有不少回教徒,Dar es Salaam 是阿拉伯語“和平之日”的意思。
雖然到坦桑尼亞還是第一次,坦桑尼亞這個名字,對我來説一點都不陌生。念初中的時候,地理用的是英國的課本,中二下學期就是念非洲(現在回想起來,好像講的都是英屬殖民地,法屬殖民地一個都沒有提及),其中就有坦噶尼喀和桑給巴爾兩個國家,坦桑尼亞也就是坦噶尼喀和桑給巴爾的聯合。很多年前,還在中國文化大革命之前,又知道有坦贊鐵路,是連接坦桑尼亞與贊比亞的。在當時聼來,坦贊鐵路是一項非常宏偉的工程;特別的地方,是中國援助建設的。當時的説法,是“中國人民國際主義的體現”,也是援助“亞、非、拉”對抗帝國主義。也因而會產生黑非洲的“第一代無產階級”。當年的領袖尼雷爾,與毛澤東互稱戰友。今天的坦桑尼亞體制,有點像中國,是實行市場經濟的社會主義,群衆至今對尼雷爾非常崇拜。
之後,在英國念博士的時候,同學�堶探N有不少來自坦桑尼亞的,有些還成了好朋友。十九年以前到過毗鄰的肯尼亞,遠遠的看到雄壯的克立馬扎羅山,人們就說,山的那邊,就是坦桑尼亞。肯尼亞和坦桑尼亞,通用的語言都是斯瓦希利語(Kswahili)。
無巧不成書,出發之前,剛好完成了評審一份博士論文,就是研究坦桑尼亞的學前教育,而且其中一個點就是三蘭港。博士生本身原來是三蘭大學教育學院的教師。間接為坦桑尼亞之行打了一個底。只可惜雖然到過大學,卻沒有顧得上訪問他們的教育學院。
但是到了坦桑尼亞最希望見到的,是巴特。Bart Rwezuara 是我們大學法律學院的教授,是憲法學的著名學者。看來年紀輕輕的,卻在今年退休了(對我來説,黑人的年齡永遠是一個謎)。聽説他囘了坦桑尼亞的老家,只找到他的電郵地址;於是姑且一試,居然幾個鐘頭内就有回音,大喜。結果讓他請了一頓晚飯,一起的還有他那在香港長大的、現在英國念碩士的女兒。
巴特在英國獲得法律博士學位。他的導師是出名的 Yash Ghai, 印裔肯尼亞人,是憲法學的權威,前幾年為肯尼亞擬寫新憲法而驚動全球,也是剛剛在港大退休。來香港之前,巴特在坦桑尼亞大學教學十四年,現在坦桑尼亞的大法官、終審庭法官,都是他的學生。後來到香港任教,一教就是十七年,在國際享有盛譽。
我很欣賞巴特那種彬彬有禮的風度,溫文爾雅的談吐,因此每次碰面都印象深刻。但是這次在坦桑尼亞,才真正有機會深談了幾個鐘頭。
原來巴特有一位學生,Brooke Montgomery,在港大念了法律證書,在英國和香港執業。一九九二年她在天津學中文的時候,在當地的孤兒院做義工,愛上了那些嬰兒。也深深感到家庭對於孤兒是何等重要。二零零零年,在台灣結婚後,她領養了一個埃塞俄比亞的四嵗女孩,後來又領養了一個七個月大的南非女嬰,首次感到在愛滋病的籠罩下,這些美麗而無親的嬰兒的慘況。
與此同時,在香港落了戶的巴特,也一直惦掛着家鄉的孤兒。坦桑尼亞也是愛滋病流行的地區。愛滋病的成人遍及率是百分之八點八,比起前述的斯威士蘭(百分之三十八),算是好的多,但是仍然是一種長期的災害。其中一個後果就是遺下不少的孤兒。這在非洲稱爲OVC (Orphans and Vulnerable Children,孤兒及髙危兒童)。
二零零二年,她在香港與巴特重逢,一說即合,研究在坦桑尼亞成立照顧孤兒的非政府組織。同年在香港註冊成立 Boona Baana 兒童權利中心,巴特也開始注意研究有關兒童權利的法律課題。
Boona Baana 是坦桑尼亞北部 Bahaya 部落中給同一母親第五名女孩的名稱。巴特就是來自這個部落。有點像華人社會,在這個部落中,要是生了女孩,會不斷追生男孩;連生四個都是女孩,假如第五個還是女孩,會認爲不吉利;長輩就會把這個女孩稱爲Boona Baana,意思是“都是孩子”,以提醒人們不要歧視她。
巴特每年都會囘家鄉;沒有申請延遲退休,急不及待地囘家鄉,就是想儘快圓他的願望。
巴特的心願,得到了法律學院許多同事的支持。也得到了不少香港法律界的朋友的支持。他在坦桑尼亞租了一個不大的單位住下,想省點錢支持Boona Baana。第一個項目是“綠門之家”,可以說是孤兒的“中途之家”,讓孩子暫住,直至到找到骨肉父母,或者找到近親,假如都不可能,就尋找本地或者是外地的領養。但是,即使在“綠門之家”,也是六個到八個孩子住在一起,就像一個家庭一樣,盡量讓孩子在居住、飲食、健康、教育各方面都得到家庭式的生活。巴特的想法,希望能夠看到這些孩子成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也希望這些孩子長大以後,也會繼承Boona Baana的傳統,幫助更多的孤兒。
回來跟莊陳有說了這件事,他在大學專門負責學生的服務性學習活動。才知道,最近有三位MBA學生,也到了坦桑尼亞,專門去研究農村的“小額信貸”( microcredit)。那是另一種經歷。非洲,其實不遠!

圖:Boona Baana
綠門之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