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高等教育的地域跨越
程介明
高等教育是國際性的。這裏說的是“國際性”，不是“國際化”。“國際化”是一種行動，希望把高等教育推上國際舞臺；“國際性”是講客觀現象：高等教育已經是一種國際現象，不由分說地、毫無例外地。
近年看許多地方的高等教育，我首先問的問題是：本地的學生，有到外地升學的嗎？本地的大學，取錄外地的學生嗎？本地的大學畢業生，有到外地工作的嗎？外地的畢業生，有到本地來工作的嗎？前兩個問題是關於學生來源，後兩個問題是關於畢業生去向。都是該等教育發展很關鍵的外部因素。
第一類：在比較發達的地方（可以是一個城市，也可以是一個國家），高等教育發達，這些都不成問題：本地學生到外地升學；外地學生到本地大學念書；本地畢業生在外地找到工作；外地畢業生到本地找工作。有進有出，出入自由。許多地方還以此為榮：“我們的學生可以考進最好的外地大學”；“外地的學生都願意到我們這裏的大學念書”；“我們的畢業生，受到各地的歡迎”；“外地的畢業生，都願意到我們這裏工作”。
美國、英國和荷蘭，大概屬於這一類。澳洲得天獨厚，成了南半球發展中國家的高等教育“樞紐”。不過，與亞洲國家不一樣，這些國家的中學畢業生到外地留學的，絕無僅有。因此在大學本科階段，基本上是流進不流出。在南部非洲，南非也是一個地區性“樞紐”。埃及，也儼然是阿拉伯國家的樞紐。
第二類：在不發達的地方，特別是高等教育不發達的地方，這些問題的答案又不太一樣：“我們的學生都往外跑了”；“人家的學生很少願意到我們這裏升學”；“我們的畢業生，都給外地搶走了”；“我們對這裏的高級職位，都給外來的人才占了”。
亞洲大部分的國家都是屬於這種狀況。最近打算大幅度發展高等教育的國家如巴基斯坦、泰國、沙地阿拉伯，都是屬於這一類。東歐、中亞、中東和非洲的絕大部分國家，都屬於這一類。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國家，也大致如此，不過墨西哥、智利和巴西，都有一些大學，嶄露頭角，很可能脫穎而出成為地區性的“樞紐”。
很少地方可以脫離以上兩類狀況。也就是說，一個地方的高等教育可以維持“潔身自愛”、人才可以“自給自足”的可能性已經很少了。
歐洲本來擁有最具傳統的高等教育體系，但是在國際舞臺上，除了荷蘭以外，基本上是內向封閉體系，高級人才開始大量外流，大學生也有外流的傾向。Bologna過程打通了歐洲各國的高等教育體系，卻讓強弱的差異愈趨明顯。由於英語的霸主地位，也由於高等教育調整地緩慢，歐洲的高等教育可以說是正在掙扎脫離第二類狀況，但是還有一大段路，才能擠入第一類。亞洲的日本和韓國，似乎也處在這個階段。關起門來本來是稱王稱霸的大學，現在被迫要在國際舞臺上去搏鬥了。
中國和印度，可以說是異數。主要是國內生源豐富，而且國內人才需求量大，因此雖然學生與畢業生都大量流出，本國的高等教育基本上感覺不到國際高等教育的威脅。從某一個角度看，這是好事，大多數院校不必到國際舞臺上去競爭；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只不過是延遲了威脅的到來，也因此延遲了這些院校適應國際性的成長過程。
身處這種國際性現象的大包圍之中，許多大學還沒有醒過來。拼命在本地的有限生源中掙扎，把本地院校看成是假想敵。甚至不惜用種種手段搶奪本地學生，打擊其他院校。而不知道真正的競爭對手不再本地，而是更大的地域，甚至全世界。到頭來，“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不知道更多的學生其實在本地以外饑渴地在尋找好的大學。
許多政府也還沒有明白過來。以為高等教育不外是為本地的子弟服務；本地學生到外地升學就覺得是一種流失；還生怕外地學生搶去了本地的資源。或者以為高等教育就是為本地服務，畢業生不留在本地就以為是人才流失。外地生畢業後到外地工作，就覺得是浪費了資源。外地的人才到本地工作就是搶了本地人的飯碗。因此許多政府都不自覺地在招生和人才政策上都採取保守的政策，以為保住本地的學生、留住本地的畢業生，就是具有與經濟發展的最終目標。
傳媒更加是糊裏糊塗。在香港來說，最能上頭條的新聞，是本地大學的比拼爭奪，把小小香港僅有的幾所院校翻來覆去炒作一番；或者是把本地學生的外流、外地學生的流進，看成是一種得失之戰。不過傳媒對於畢業生的去向，所知甚少。偶爾知道有畢業生在外地有優秀的機遇，就大驚小怪，而不知道其實在香港這是家常便飯；其實是誤中了個別院校的宣傳之計。
香港在國際高等教育舞臺上的優勢，我們在香港的反而好象蒙然不覺。現在很少有人再把香港看成是一個孤島，但是在教育來說，人們還沒有分清基礎教育的本地性與高等教育的國際性。假如不是把香港看成是一個孤島，那麼，就需要在更大的地圖上為香港的高等教育定位。別的不說，假如把香港與北京、上海看齊，那麼，中學生往哪兒升學，大學生從哪兒來，畢業生往哪兒去，高級人才從哪兒來，一定會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那樣，香港的年青人也因此才會受到最合適的高等教育，香港的高等院校才可以真正成為“世界級一流大學”，香港的高等教育樞紐地位才不致無緣無故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