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9/14)
評核：教育改革的關鍵
程介明
有人問起教育改革現狀如何，我的觀察是：教育改革主要的“大動作”似乎已經告一段落，現在是讓學校和教師休養生息，逐步消化和落實教育改革引起的變化。下兩個里程碑：一個是二零零九年進入新的三年高中課程，另一個是二零一二年大學開設招收新制的學生（即所謂“四年制”學生）。目前的關鍵是“把關”的考試改革。
替《上海教育》雜誌寫了一篇回顧香港教育改革的長文，裏面我提到：“教育改革是百年大計，沒有十年二十年，很難看到真正的成果。一段一萬米的長跑，很難在頭一千公尺就看出勝負。”因此要對改革成效作任何的評估，實在是爲時尚早。
香港的教育改革，是考慮了社會的變化而發生的。當時無多人認爲香港的教育“千瘡百孔”，非要改革不可。但是當時的種種問題，其實在一九八四年到一九九六年期間，教育統籌委員會的七個報告書裏面已經都有論述，而且有非常細緻的分析和建議。當時教統會的考慮，改革主要是面對下一代需要面對的未來，而不是把原來的教育制度加以修補和改善。現在囘過頭看，這個方向還是走對了；假如沒有這樣想，就只能是天天補漏，而教育的成果社會不承認。
改革的著手點，是學制、課程、評核三方面。但是從具體的改革來説，頭幾年真正的改革措施，其實只有取消升中學能測驗一項。但是取消升中學能測驗，已經令到小學教育起了根本的變化。人們是健忘的，許多人已經忘記了當時（只不過是幾年前的事），學生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小學最後的兩年，就要“操練”，而且是昏天黑地地操練。大家都知道這些操練是沒有教育意義的，但是一方面是爲了學校的整體成績調節，另一方面是社會壓力，誰也不敢不操練。取消了學能測驗，就有空間讓其他的學習經歷可以有空間去發展。今天小學裏面的教學模式靈活了、學校生活多樣化了、教師的話語也基本從“以教爲主”，變爲“以學爲主”，與十年前逥然而異。當然，代價是教師的功夫多了，工作量大了；而且多變，無法預測了。上面說的學校和教師需要有空間消化和調節，就是這個原因。教育改革大的措施定了，需要教師在學校裏面長時間的摸索和適應。
但是華人社會是一個“考試”得社會。記得取消升中學能測驗所的時候，還有些朋友不太捨得，有些說沒有的學能測驗，學生就會沒有目的。也有些希望恢復一九七八年以前的“升中試”，“否則學生成都一定下降”。不過香港的教師還是專業性非常強的。也就是說，他們的心底裏，還是以學生的學習和成長為重的。因此，在教育改革開始以來，還很少聽説因此學生的程度有總體下降的趨勢。
但是，近年設立的基本能力“系統評核”，原意是讓教師和家長對於學生的學習成果，有一個客觀的測量，可以知道程度的真相，而不是用作學生升學或者是獎懲的參照。不過聽説有些學校還是不放心，還是想方設法讓學生操練一番。一家如此，其他的許多怕吃虧，也跟著操練一番。雖然不可能再回到學能測驗的昏天黑地，到底還是不負責任地在浪費學生的青春。不過目前還不至於到了“成災”的地步。
真正的考驗是中學的考試。由於學制的由五加二變爲三加三，原來的“高級程度會考”和“中學會考”都會消失，代之而設的是“香港中學文憑”。這項新設的公開考試，責任重大。第一，它要成爲中學畢業的學生程度見證；第二，它將成爲大學選拔學生的根據；第三，它必須得到國際學術界的總體認可；第四，它也必須得到社會的認可。
這裡面當然牽涉到許多教育測量的專業知識，而且必須能夠在測量的語言上與國際舞臺上的類似的測量機制，能夠溝通。香港由於過去的高等程度會考和中學會考都在國際上享有很高的聲譽，因此估計新的考試也不難獲得國際認可。
現在人們擔心的反而是這個新的考試對中學生活得影響。我因爲沒有參加到這個考試的設計，因此可以作爲旁觀者放膽提出我的看法。人們最擔心的是這項公開考試所牽涉到的“校本評核”。
什麽意思？現在國際上的公開考試，都著重有校內平和的元素。這裡面的原理，是不想把公開考試變成“一試定終身”，一方面對於學生不公平，“一時足成千古恨”，另一方面也認爲對於學生的測量，應該是量度整個學習過程，而不只是量度學習的終點成果。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設計出來的公開考試，就必須是連續不斷地量度學生的學習成果，而且要聯接到學生平時的種種學習生活。目前的設計，雖然還不算是最後拍板，大致如此。
不過這是純粹從評核的角度來看問題。學校的生活有許多方面，各個方面各有自己的角度和需求，不可能單純從單一的評核角度來設計公開考試。
比如説，假如校內每一個學習領域都要測量，而且都要用統計方法與公開考試掛鈎，於是每一次的校內測驗，都會成爲公開考試的一部分；假如我作爲教師，我就一定要學生每次作爲公開考試來對付；我就不會讓學生有太多的靈活的、非正式的、實驗性的、可以允許失敗的學習活動。有些學習活動，是一種經歷，只需要學生參與，是無法量度的；有些學習活動，是抒發性的或者是創意性的，只能用非量化的話語來評論，是無法評分的；再有一些學習活動，是學生各適其適，無法劃一評比的；等等。
必須對於公開考試的設計，給以充分的注意。否則，公開考試統治學校生活的情形，不止不會減輕，而且可以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