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9/07)
九歲進大學 ！
程介明
九歲的孩子被大學錄取。連續幾天成了報章的頭條新聞。引起了許多談論，也引起了許多思考。
出於迎合讀者的好奇，也是為了新聞報導的方便，於是香港的報章，天天都有這位九歲孩子的名字。連專欄文章，甚至社評，都天天在讓這位孩子的名字曝光。看了心裏總是有點不忍：九歲進大學當然是有趣的話題，難道一定要指名道姓嗎？誰給了我們這樣的權利，拿了一個小孩的名字和照片，隨意炒作？此其一。
爲什麽九嵗入學會成爲新聞？你會說：當然了，人家十九歲才掙紮著進大學，這位天才九嵗就做到了！什麽意思？莫非是說：這孩子省了十年，或者說比人家多活了十年。
這樣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們現在的教育制度，是工業社會高峰期產生的，是把大數量的孩子，嚴格地按照年齡，整整齊齊地放在學校裏面接受劃一的“教育”加工，然後按照劃一的標準按年實行品質檢查（考試），並且實行擇優淘汰，優秀的才能升上這個教育階梯。因此人們覺得，能夠跳升學校制度裏面的年級，就是超級優秀的標誌。在世界有些地方（香港亦然），還保留著“留級”的制度，成績“不逮”的學生不讓升級，重讀一年，說是讓他們追上水準。也因此，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把學生在學校制度裏面晉升的快慢，看成了成敗。比人家快了十年，豈非超級成功？這裏面有許多糊塗的、理所當然的想法，把本來是講究充實、高度、深度的學習過程，看成了一場速度比賽。此其二。
香港的報章的許多評論，都說對於資優學生（俗稱“天才”學生），缺乏政策，更缺乏知識，因此容易把天才埋沒了。這有道理，但也不準確。教育統籌委員會在一九九二年的第四號報告書，就有了關於資優教育的政策建議，現在看來依然非常有效。教育局裏面有一個資優教育組，根據我的觀察，他們的對資優教育的認識，都是在世界前列。他們主持的特別資優培育計劃，早就已經有了成果，不少正在大學裏面發揮他們的天才。況且，不是不久以前才宣佈成立香港資優教育學院嗎？更不要說許多中小學都在默默地為資優學生創造特別的學習環境，更不要說香港出了許許多多音樂、美術和體育的資優人才。不過印象中，在最近的新聞中，人們仿佛對於專業知識興趣不大，而是凴假設和想像想當然地一股勁兒只看著大學入學。也許教育當局一直對於資優教育保持低調。這是低調的代價，雖則高調從事資優教育，是非常危險的。此其三。
怎樣才算天才？傳統的定義，智商130以上的，統計上少於人口的百分之三，算是資優。但是現代的看法，智商只代表某種智能，而人的智能是多元的。眾所周知的Gardner的“多元智慧”，包含語言文字、視覺空間、音樂旋律、身體運動、數學邏輯、人際關係、自我內省、自然博物等範疇的智慧。智商，其實主要只是代表語言文字和數學邏輯兩方面的智慧。有些人認為，還可以有許多另外方面的智慧，應該不止於Gardner的八類。的確，近年就有人提出情感智慧、文化智慧等等。更有人認為，人類還有許多的素質，不一定可以包在“智慧”（intelligence）這個概念裏面；用智能來表達人類的素質，是西方某種文化特有的產品。此其四。
因此，用現代的觀點看，關鍵不是在人群裏面挑出資優的學生，而是在每位兒童身上尋找和發展他的“資優面”。也因此，培養資優兒童的重點，在於如何用後天的努力，讓優異的天賦，得以充分發展和發揮。這與傳統的看法很不一樣：人們以前以為，資優完全是先天的因素，只是發掘與承認的問題；資優是一個靜止的因素，不需要刻意引導，就會自動發揮。簡單來說，全球的趨勢，是由“發掘取向”，走向“培育取向”；這也是中國人“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此其五。
許多人都知道，“資優教育”可以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加速”(acceleration)，一個是“增潤”(enrichment的港譯)。前者是沿著學科的脈絡，儘早向高向尖發展。像數學，就是提前讓數學資優的孩子學習高年級的課程。這種取向，可以有很大的滿足感：小小年紀就能夠學會大學生的課程！但是從孩子的終身學習來說，並沒有比其他人多學了些什麼，只不過提前學了而已。現代的做法，傾向於後者，也以數學為例，假如發覺孩子有數學天賦，就讓他儘量接觸多方面的數學；這就會涉及許多在正規的數學課程中不容易涉及的、或者是看來與數學沒有直接關係的領域。這樣才能把孩子的數學潛質充分開拓。此其六。
香港報章上最多人討論的，還是九歲孩子在大學裏如何生活。現代的資優教育，一般認為有三個元素：高層次思維、創造力、個人與群體教育。一般來說，我們容易注意孩子的運算能力和理解能力，但是沒有注意到，高層次的思維，是與個人的生活經歷息息相關的。我們容易被孩子的解題能力迷倒，但是不注意他們的創造能力。最容易忽略的，是孩子的個人生活和群體生活：在現代社會，沒有充分的協作經驗、溝通能力、人際交往、自我管理能力，就難以成為真正的科學家。
偏偏在學術上資優的兒童，在好學與敏銳的同時，往往容易有不從衆的傾向。如何幫助他們融入群體，也是資優教育的一大使命。因此，目前資優教育的做法，是讓學生在大致同齡的主流環境裏（即在中小學）渡過大部分的社會生活，然後採取特別的抽離措施，對於資優的學生作學術的額外“增潤”，或者是個人成長的額外輔導；而這些抽離措施，可以在校內，也可以在校外。此其七。
[本文寫作過程中，得到香港教育局課程發展處資優教育組陳沛田先生幫助，謹此致謝。]